瑶光镇考场设在一所老中学里。楚云桃是全县进修生里，唯一一个来自公社卫生所的学徒，又是以“体重超标”出名，一入场就引来不少目光。有好奇，有不屑，更多的是将她视为烂泥里开出的奇花，不知根扎得有多深。
　　登记时，一个短发、干练的女干事瞥了眼楚云桃的身份证（介绍信他们有底），眉头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那干练，让楚云桃想起苏晓音形容过的“叶子姐”瘦削的侧影。不，太年轻。但也可能。
　　楚云桃默不作声，接过考号，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又是最后一排死角。她检查桌面，用湿布擦了三遍，又用自带的清水冲洗了摆放文具的格子。后背却传来针刺般的视线。
　　考场鱼龙混杂，有县医院的职工、其他公社的干部、知青甚至个别个体户。楚云桃隔壁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医生，县医院内科的，看着她动作，鼻腔里发出轻哼。
　　考试铃响。
　　第一场笔试，包括基础医学、中医常识、病例分析。楚云桃凝神静气，前世急诊室无数次大考的经验让她迅速进入状态。题目从烫伤鉴别到产后出血的中医处理，工整流畅的字迹爬满试卷。
　　她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她手边投下长长的影子。
　　忽然，她感到脖颈后有些发痒，像是冷汗，又像是类似蜘蛛丝的触感。她没回头，只微微侧身。余光里，那个眼镜男在动，他的手似乎往地上扔了点什么。
　　楚云桃不为所动，继续答卷。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甜腥味——是“七步踏”混合其他香料后的阴冷气息！虽然极淡，但楚云桃对它的气味刻骨铭心。
　　这是冲她来的。在她入手、鼻腔附近下毒，目的是让她心神不宁，或者产生幻觉，影响发挥，甚至诱发旧疾。
　　好狡猾！考场里人多，气味若有若无，指控直接反弹。
　　楚云桃没有看对方，只是自然而然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艾叶和薄荷。她慢慢将布囊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艾叶的清苦味掩盖了甜腥。同时，她左手悄悄探入桌肚下方，摸到了一块硬物——一小块蒸熟的、喷了花椒油的土豆，是楚怀山塞进她午饭袋的那个。土豆的绵密与花椒的微麻，在紧张时刻有助于保持清醒。
　　她稳住了。
　　下笔更稳，思路更清晰。她甚至将刚才感受到的异样，记录在病例分析的思路页，作为“心理性不适可能引发呼吸急促，需鉴别”的实例。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眼镜男立刻起身，快速离开座位。
　　楚云桃最后一个交卷，监考老师是个神色严肃的中年人，他收卷时看了楚云桃一眼，眼神略显复杂：“答得挺快。”
　　第二场是技能操作：模拟外伤清创缝合、针灸取穴。
　　操作台前，楚云桃先洗手，然后仔细检查器械。针是她的，自带的，用酒精棉球仔细包裹过。线是她的，干净线团。棉花、纱布都是她从卫生所分装带来的。
　　演示病例是“老农手臂撞伤后破溃流血，疑似骨折”。青紫肿胀，伤口需清创。
　　楚云桃动作麻利，冲洗、清创、辨识骨折点……她前世处理过成千上万的外伤，手法精准得像机器。评委席上有几个病人突然惊呼：“她处理的老王，比县医院做的还利索！”
　　评委们互相看看，其中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医师（不是吴科长）微微点头，对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
　　就在这时，负责递送器械的实习护士失手，一盘冰冷的碘伏棉球从她手中滑落，直直朝楚云桃的左手腕轮过去——那正是她做精细缝合的关键支撑手！
　　“小心！”
　　周围有人惊呼。楚云桃反应极快，非但未退，反而左手腕微微一沉，用被牙咬住的纱布带补了半分距离，右手继续稳稳缝合。棉球盘“哐当”砸在她手边的台面上，溅起点点碘伏，δ沾到她的袖口，但手部受伤、影响操作，没有发生。
　　“我的错我的错！”实习护士连声道歉，脸色发白。
　　楚云桃看了她一眼，那护士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她没说话，只点点头，继续完成缝合、打结、包扎，动作一气呵成，比分毫未损。
　　但这一插曲，让有意关注她的人，心里都打了个突。
　　午间休息时，楚云桃低头啃自带的糙米窝头。有人坐到她对面，正是那位老医师。他递过来一个干净的水壶：“喝点我的水吧，我备了双份。”
　　楚云桃看着他布满皱纹却清透的眼睛：“谢谢老先生，我自带了。”
　　老医师笑了笑，意味深长：“好习惯。”他压低声音，“今天上午，考场外头，有人看到吴科长的车，和柳家镇那个‘叶子’药贩子的车，同进同出。方向，是县城外的废弃药厂。”
　　楚云桃心脏骤然一缩。
　　“老先生怎么知道？您是……”
　　“叫我许老。”老医师收起笑容，看着楚云桃，“楚家的事，你知道多少？你的父母，和楚怀山，找到关联了吗？”
　　楚云桃小口小口咬着窝头，每一口都品不出味道。她只是看着许老。
　　许老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棕色小号，轻轻推到楚云桃面前，随即起身离开。动作自然得毫无痕迹。
　　楚云桃握住那个小铜号，冰冷坚硬的触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慢慢摊开手，铜号底下，用极细的线穿着一张用蜡封好的、比指甲盖还小的纸条。
　　她需要机会，等考完下午最后的技能考试，离开考场，才有时间看。
　　但风暴，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下午的技能考试，又会出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