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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县医院的初露锋芒
  县城汽车站的尘土混着煤烟味扑鼻而来,楚云桃紧紧攥着介绍信,手心渗出细汗。三个月,这就是院长批给她的进修时间。短得让人心慌,又长到足够改变命运。
  水泥路上坑坑洼洼,她拖着笨重的旧帆布包,花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到县人民医院门口。白墙灰瓦的院子,门口挂着洗得发白的红漆木牌,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匆匆进出。
  “红星公社来的进修学员?”住院部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翻着登记册,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西头那个小院,第三间。今天没排班,自己熟悉熟悉环境。”
  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楚云桃知道,她这个“乡下肥妹”的形象在城里人眼里,天然带着土气和笨拙。
  小院是那种老式筒子楼,石头台阶都磨得光滑。第三间屋子开着门,里面放着四张三层架子床,已有个短发姑娘在收拾床铺。看到楚云桃进来,她明显愣了愣,随即露出友善的笑容:“你是新来的吧?我是石门公社的王秀兰,叫我秀兰就行。”
  楚云桃忙点头,放下包袱:“我是楚云桃,红星公社的。你好。”
  秀兰比她高,瘦,有点雀斑,手脚麻利。她一边帮楚云桃挪开角落的破铁皮柜,一边小声说:“东边上铺是西河公社的李大姐,下铺是吴主任带来的侄女,叫朱晓鹃。你睡我上铺行吗?这屋里就这西头下铺空着,也还行。”
  楚云桃自然没意见。铺好薄薄的褥子,她就跟秀兰说想去科室转转。秀兰看她急,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先别急。李大姐心思多,晓鹃姐是领导亲戚,跟热脸贴冷屁股似的。咱们先去找小儿科的陈主任报到,他管临床,脾气直,但人公正。”
  楚云桃记下,心里涌起感激。才一会儿,秀兰就给她点了关键人。
  县医院的小儿科在二楼西头,刷着绿墙。陈主任五十出头,戴副断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正在教训年轻医生:“……发热就是发热,先物理降温!别动不动塞退烧药!孩子肾经才多强?”
  楚云桃敲门进去,递上介绍信和成绩单。陈主任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那张全优的卷子,又抬眼看楚云桃,眉头皱了皱:“红星公社的?你们队长是王福贵吧?心眼子比筛子还多。你能考满分?”
  “基础医疗知识,老医生教的仔细,我也下了功夫。”楚云桃语气平淡。
  陈主任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本厚度惊人的册子扔给她:“《临床常见病诊疗规范》,后天之前,背下第1-10页,然后找我。背不下来,就打道回府。”
  楚云桃接过,足有砖头厚。回院子里,王秀兰见状,什么也没说,翻开自己的小本子,把重点用红笔标了出来。两人当晚就窝在宿舍里就着十五瓦的昏黄灯泡看书。李大姐早早睡了,朱晓鹃哼着歌对镜子编辫子,时不时瞟她们一眼。
  后天上午,楚云桃抱着厚厚的册子敲开陈主任的门。陈主任看看她乌青的眼圈,接过册子,随机翻到第七页:“口述肺栓塞的诊断要点和急救原则。”
  楚云桃微微吸气,前世急诊室的无数病例瞬间涌上心头。她语速平稳,把肺栓塞的病因、症状、D-二聚体、心电图改变、溶栓与抗凝的指征……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甚至提到了林格氏液在低血压休克时的纠正原则——这不是当年《规范》上明确写的,属于补充。
  陈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从哪里知道这个的?”
  “老医生的笔记……还有我自己推的。”楚云桃顿了顿,“如果肺栓塞已经形成,肺动脉高压,右心衰,按照流程该怎么处理?”
  她反将一军。
  陈主任沉默半晌,忽然拍了下桌子:“行!你留下。每天七点到我查房组,跟着记录。乙醚麻醉你知道吗?”
  “知道,麻醉原理和危险,老医生提过。”
  “好。小子。”陈主任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你这脑子,不像那种只会在体重上下功夫的‘肚里囤粮’。跟着我混,有你累的时候。”
  楚云桃心里一松。最难的关口,似乎趟过去了。
  进修的日子比想象中充实。陈主任是真正肯教的人,他从不把楚云桃当单纯苦力,而是让她参与病历讨论,解释用药原理,甚至让她给实习护士讲注射要点。楚云桃前世积累的急诊经验与这年代的医疗体系,开始在碰撞中融合。她对常见病的处理速度越来越快,尤其是儿童外伤和急症,竟能比许多正式医生还冷静果断。
  但并非所有事都顺利。楚云桃体型胖,医院里有些护士背后叫她“胖子”,甚至有年轻医生在她给病人量体温时发出窃笑。楚云桃从不反驳,只是把本子上的记录写得更清楚,操作手法练得更标准。她知道,在这里,唯一能打破偏见的,就是无懈可击的专业能力。
  至于吃住,更是一言难尽。每天午饭是供销社换的粗粮馒头配咸菜,她刻意减量,饿了就喝白水。晚上在宿舍看书,秀兰偶尔塞给她一个烤软的红薯。体重在缓慢下降,但饥饿感如影随形。
  最棘手的是进修的最后一个月——轮转到妇科和产科。实习医生要分工负责住院产妇的日常检查,记录胎心、血压、宫缩。楚云桃第一次接触临产妇时,被那高耸的腹围和痛苦的呻吟弄得手足无措。妇科主任周医生是个干练的中年女人,她冷冷地看着楚云桃笨拙地给孕妇做侧卧产检,直到结束后才开口:“你这体重,蹲下站起来都费劲。胎儿头位没入境,你摸出来没?”
  楚云桃脸色发白——她漏了。
  “下班后去解剖室,摸摸骨盆模型,把每条韧带的走向、胎头下降的规律背熟。”周医生扔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那晚,楚云桃留在解剖室,就着灯泡的光,一遍遍触摸冰冷的人体骨架和胎儿模型。骨盆的弧度、骶骨的凹陷、耻骨弓的角度……她的手指在冰冷骨头上滑过,前世的孕产妇急救画面与此刻的模型结合,某种认知在悄然生根。
  当她终于能闭着眼睛准确指出胎儿四象限分法和胎心位置时,她看到窗外天已微亮。
  进修的最后两周,她开始独立跟门诊。一个午后,儿科诊室外拥着七八个孩子,都是刚从附近小学跑来的——一个孩子在体育课上摔倒,额头磕了个大口子,血流如注,哭声震天。值班医生被叫去处理危重病人,而门诊最合适处理外伤的李医生去了公社出差。
  场面有些乱。护士慌乱地找纱布,家长尖叫。楚云桃从最里面的诊桌站起身,快步跑过去:“别动他!让他平躺!”
  人群里有人认出她:“是那个进修的胖医生……”
  楚云桃没理会,手套都来不及戴,先检查瞳孔和意识——孩子清醒,心跳快,但无其他症状。伤口是额角,三厘米长,深及皮下,还在渗血。
  “止血钳!纱布!酒精棉球!”她转向护士,声音平稳有力。护士愣了一下,赶忙去拿。
  “你行吗?”一个家属怀疑。
  “别耽误时间。”楚云桃蹲下身,一手轻压伤口上端血管,酒精棉球擦拭伤口周围,“孩子很配合,不会疼很久。”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止血钳夹住伤口边缘血管,缝合针在手指间漂亮的翻转、穿透皮下,五个打结……几分钟内,伤口处理完毕,敷上干净敷料。全程孩子只是抽噎,没大声哭。
  她用纱布垫包好伤口,叮嘱家长注意观察孩子,然后抬头对满脸震惊的护士和家属说:“半小时内伤口不要沾水,明天换药。这里有留伤疤的可能性,建议去皮肤科咨询。”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家属带着哭腔说:“谢谢医生!谢谢!”
  楚云桃疲惫地站起身,刚才那套动作绷紧了她全身的肌肉,额角冒汗。正准备离开,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
  中年男人扫视门诊区,目光落在楚云桃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护士:“儿科陈主任在吗?”
  “回领导,陈主任去开会了。”
  “我是吴志远。”中年男人亮出证件,“公社卫生科的,来检查进修医生工作情况。那边在处理伤口的,是哪个医生?”
  护士看向楚云桃,有些紧张。楚云桃走上前一步,平静地说:“您好,我是红星公社的进修医生楚云桃。刚才情况紧急,我临时处理了一下。”
  吴志远——吴科长?楚云桃心里一惊,这正是公社里大名鼎鼎、雷厉风行的卫生科科长。他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县医院?
  吴志远仔细打量楚云桃,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处理得很利索。伤口缝合技术,哪个师门的?”
  “是……跟县医院和公社老医学的。”楚云桃小心回答。
  吴科长没再追问,只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继续吧。”说完转身,和眼镜干部低声交谈了几句,匆匆离开。
  楚云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为什么松松绷着——王二狗、王福贵、大队名额……所有的线索仿佛都指向这位吴科长。他是标准吗?还是另一重考验?
  进修期满最后一周,陈主任却给了她另一个任务。
  “下个月地区要搞个简单的临床技能大赛,就项目筛选,没有名次,但优秀者有加分政策。”陈主任递给她一张通知,“你反应快、基础扎实,代表县里去试试?算你进修的延伸实践。”
  楚云桃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头闪过一道光——这是彻底摆脱“肥胖学徒”标签的绝佳机会。至于体重,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三个月,零食减半,每步路都当锻炼,现在虽然依然胖,但轮廓已不再那么浑圆。回村前,她有机会在更多人面前证明,这个外表笨重的躯壳里,装着怎样一颗冷静的心。
  “我参加。”楚云桃点头,眼里有了光。
  “好。”陈主任难得笑了笑,“回去收拾收拾吧。瑶光镇医院是考场,后天报到。好好准备,别丢我老头子的脸。”
  楚云桃拿着通知走出儿科诊室,门外的阳光刺眼。正是下午三点,住院部雾气般的阳光洒了一地。楼梯口,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楚云山?不,是有些像,但家里的云山没这么高。
  她眨了眨眼,那人影已经消失在拐角。许是错觉。楚云桃摇摇头,快步回宿舍。她得去炊事班讨点好消化的粥,为明天开始的集训养精神。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红星生产队,一场针对楚家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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