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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考试与真相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楚云桃却已穿戴整齐。经过几天断断续续的拉伸和控制饮食,她感觉身体轻盈了一些,尽管体重并未明显下降。她把收集到的车前草仔细扎成两捆,用青藤系好。
  “姐,这是什么?”楚云山睡眼惺忪地走过来。
  “一会儿我们先去楚怀山那里,把草药给他,让他带去卖。然后,我们去卫生所。”
  “不去考试了吗?”
  “考试九点开始,但检查组可能提前到。”楚云桃耐心解释,“我们得早些去,把书摆出来。”
  楚云山用力点头。
  姐弟俩走在清晨的土路上,露水打湿了裤脚。远处,村口的狗叫了几声。到了楚怀山住的院子外——那是村东头两间无人修缮的土坯房,唯一的邻居就是楚家。
  楚怀山已经起来了,正在院里劈柴。看到他们,他放下斧子,接过草药掂了掂:“正好,我今天也要去公社,顺便带去。
  “我……”楚云桃顿了顿,“今天的考试,你去吗?”
  “不去。”楚怀山目光落在楚云桃脸上,“得攒工分。不过,祝你顺利。”
  楚云桃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拉着楚云山匆匆往卫生所走。
  卫生所设在村小学东边的三间砖房里。此时已经有几个人聚在院子里,是卫生所的其他学徒,一共四人。老医生正坐在门口抽旱烟,看见楚云桃姐弟,没说话,只抬了抬眼皮。
  院子里还有两个文书模样的人在布置,应该是为检查组准备的。楚云桃一眼扫过去,在角落看到了苏晓音——她居然也来了,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着头“认真”看书。
  韩康生没在,估计躲了起来。
  楚云桃没理会苏晓音,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随身带来的几本纸质陈旧却印刷清晰的卫生手册摊开,一页页快速翻看。她需要在检查组和考试前,把这套体系的关键词再过一遍。
  楚云山早被老医生的徒弟,也就是楚云桃名义上的师兄王石叫去帮忙烧水。楚云桃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没人打扰她。
  其他几个学徒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交头接耳。他们看到安静认书的楚云桃,有人低声议论:“她还真认真。”“不就是怕检查组查出背不会吗?”
  苏晓音也注意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嫉恨,随即又换上关切的表情,挪过来小声道:“云桃,别太紧张了,昨天的事误会一场,检查组来了自会分辨。”话里暗示她根本没证据。
  楚云桃没抬头,只淡淡道:“该紧张的是手里握着‘毒草’、在检查组面前还敢斯哈不点蜡烛把人往火坑里推的人。”
  苏晓音脸色一僵,气得咬牙,碍于人多只能忍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起来,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老医生磕了磕烟灰站起来:“都进来,准备迎接检查。记住,问什么答什么,不懂的就说不懂,别瞎编。”
  正说着,院门口停下一辆沾满尘土的吉普车。车上下来四个人,为首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神情严肃,是公社卫生科吴科长。后面跟着本公社的卫生干事王干事,还有另外两个干事。
  吴科长目光如炬,先是扫视院子,然后看向老医生,又逐个打量几个学徒。目光在楚云桃身上停了一秒,在她摊开的几本书上又停了一秒。
  “老孙,”吴科长开口,声音洪亮,“你们队里的学徒态度不错啊,这么早来看书。”
  老医生孙大夫忙点头:“厂里的规矩,学徒都得早来。”
  “人到齐了?按规矩,先小考个笔试,两张卷子,一张基础医疗知识,一张床位规范。时间……”吴科长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八点二十,提前一刻开始,九点结束。考完,咱们再实地检查药房、病房、原材料。”
  这话一出,几个学徒都紧张起来。楚云桃心里那根弦也紧了——比预料的早了十分钟,但问题不大。
  卷子很快发下来。第一张是基础医疗知识,题目不难,但有些点抠得细:体温超过多少度算超高热?止血带的应扎位置?正常成人每分钟呼吸次数范围?楚云桃前世在急诊科轮过基层,这些知识点刻在骨子里,再加上这几天恶补这本教材,答起来几乎没有阻碍。
  第二张是床位规范和常见病处理程序,楚云桃更是得心应手——许多流程她前世已经形成肌肉记忆,虽然年代不同,但核心原理相通。她字写得快,但扎实工整,引来吴科长和王干事几次目光扫过。
  就在考到一半时,苏晓音突然举手。
  “吴科长,”她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有件事我不敢隐瞒。云桃的书……我看到过有些页码旁,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和文字,似乎和书本内容不符。”
  哗——
  所有人都看向楚云桃的书。楚云桃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苏晓音对视。
  吴科长眉头微皱,走到楚云桃桌前:“翻给我看看。”
  楚云桃没有犹豫,将手边几本书依次摊开。《赤脚医生手册》页页都是正规印刷文字;《常见病防治》是新订版的,全新;《中医基础理论讲义》是县医院老院长借阅给她的,扉页还有老院长的签名。
  “吴科长,您看。”楚云桃指着手册中几处页码,“因为常用,所以我用红笔标了重点,这是老医生都不提倡的,说是把书本搞脏了,但我想自己复习更直观。”
  吴科长显然不太相信,亲自翻看了好几页,又检查了书的边缘、页脚,甚至对着光看了看。没有任何“奇怪的图案和文字”。
  他放下书,目光转向苏晓音,眼神锐利起来:“你刚才说,你看到过,是什么时候?哪一本?页码是多少?图案是什么样?”
  苏晓音懵了。楚云桃的书她根本没仔细看过,刚才那话完全是临场编的,以为能吓唬住楚云桃,让她慌乱出错。此刻被吴科长连番追问,她脑子一片空白。
  “我……我记不清了……”她声音发颤。
  “记不清了?”吴科长语气冷了下来,“这么重要的事,媳妇儿,随意指证同学,这是什么行为?孙大夫,你们队里的人治学问,怎么搞的?”
  孙大夫脸涨得通红,瞪了苏晓音一眼。
  楚云桃趁机开口:“吴科长,说到禁书,我确实有好奇。听说有一种私印的手抄本,里面有些不太健康的描述,年轻女同志看了容易出问题。这种东西藏在柴房,又不注意,万一被非正规渠道流通,我建议检查组能重视。”
  她这话不针对任何人,但“柴房”、“非正规渠道”几个字,让角落里的韩康生几乎坐不住了——他翻墙送草药的柴房就是那个!
  吴科长何其敏锐,立刻抓住关键:“柴房?哪个柴房?白纸黑字的积极思想宣传册子需要藏柴房?”
  楚云桃眼帘低垂:“我不是干部,不清楚。只是听到风声,怕影响咱们队的卫生思想建设,提前报备。”
  吴科长目光灼灼,看向王干事:“王干事,你去知青点查一查,看看有没有不合时宜的阅读物,尤其是手抄本。重点检查东头柴房,要仔细。”
  王干事得令,立刻带人出去。
  考场上气氛凝重。考试时间到了,卷子收了上去。吴科长和孙大夫开始大声评阅。楚云桃心跳微微加速,但不算紧张——她前世好歹是个急诊医生,知识储备和应试心态都过关。
  果然,几分钟后,吴科长抬起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孙大夫,你们队的学徒,还真有个人才。”
  他抖了抖纸,念道:“楚云桃,基础医疗知识,满分。床位规范,满分。”
  “不可能!”苏晓音脱口而出,声音尖利。
  吴科长冷冷扫她一眼:“白纸黑字,我还能作假?孙大夫,你看看别的学徒卷子,得分点在哪里?”
  孙大夫也在看其他卷子。几份卷子问题五花八门:有的体温写成40度不算高烧,有的描述混乱。他叹口气:“确实,楚云桃这……是扎实。”
  王干事这时带着两个公社干事和一个沉着脸的吴科长回来了。那个沉着脸的干事手里,拿着一本草绿色封皮、明显不合规格的手抄本,还有一打明显不是印刷品的稿纸。
  “吴科长,”年轻干事声音压着怒火,“在东头柴房第三捆柴火里找到的。经过初步查看,内容……有严重问题。”
  苏晓音惨叫一声,瘫坐在地上。韩康生不知何时也溜了过来,在院子里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像根冰棍杵在那里,脸色灰败。
  吴科长翻了几页,脸色铁青,合上本子狠狠摔在苏晓音面前:“苏晓音!这是你的东西吧?你一直说在看学习材料,原来就这个?还有韩康生,你知青思想改造工作做得不到位,背后还搞这些,像什么样子!”
  苏晓音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泪流满面,哭着辩解:“不……不是我……是韩知青……是他给我看的……”
  韩康生浑身一震,眼睁睁看着吴科长威严的目光转向自己。
  就在这个当口,楚云桃轻轻开口:“吴科长,还有件事。关于‘禁书’,我斗胆想做个汇报。根据医疗条例,未经正规出版社审核出版的医学相关书籍,如果内容科学,来源可溯,是否可以不算‘禁书’,而当做民间智慧参考?”
  她的话巧妙地将问题引向了另一条轨道。吴科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苏晓音,最终强压怒火,点了点头:“正式渠道的医学资料,当然不算禁书。但这种……”他踢了踢那手抄本,“这是绝对禁止的!关于你的书,检查组认为符合规定,无需再议。”
  他转向孙大夫:“老孙,你们队的卫生思想阵地建设任务还很重。苏晓音,记入档案,提前归队,等候公社处理。韩康生,写一份深刻检查,记入知青考评!至于其他,从严处理!”
  王福贵队长这时才匆匆跑进来,看到一地狼藉,心里叫苦不迭,连忙赔罪。
  吴科长摆手,最后目光落在楚云桃身上,语气缓和了些:“楚云桃同志,你的卫生条例知识扎实,考试成绩优异。虽然人有些……胖,但思维清晰,这是个好苗子。公社有两个去县医院短期进修的名额,你们队原本只有一个名额,我会考虑给你争一下。”
  楚云桃心里真正的石头落了地,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吴科长!我一定努力学,回来服务好乡亲们。”
  检查组离去,院子里只剩下几个人。苏晓音被人扶走,韩康生面如死灰,王福贵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孙大夫收拾着卷子,叹了口气,对楚云桃说:“云桃啊,你这次……出了风头,但也树了不少敌啊。”
  楚云桃明白。王二狗的名额泡汤了,苏晓音彻底完了,韩康生也栽了跟头——而这一切,都和她有关。
  她看向门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洒在泥地上,明明很明亮,她却觉得前路还有风。
  “孙大夫,”她问,“进修名额……王队长之前怎么说的?”
  孙大夫摇摇头:“他只说要‘综合考虑’。现在吴科长开了口,风向变了,但他未必会痛快。”
  楚云桃点点头,扶起楚云山:“走,回家。”
  姐弟俩刚走出卫生所大门,楚云山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姐,你刚才好厉害!”
  “是吴科长讲道理。”楚云桃笑了笑,摸摸弟弟的头。
  此时,有人从旁边的树后转出来,是楚怀山。他看了眼楚云桃,淡淡道:“吴科长让你去公社,找他当面落实名额。越快越好,别等王福贵运作。”
  楚云桃心里一动,知道他是特意等自己,把重要信息告诉自己。
  “你……怎么知道?”
  “吴科长走时跟老孙使了眼色。”楚怀山言简意赅,“机不可失。”
  楚云桃了然,拉着楚云山的手紧了紧:“我这就去。”
  楚怀山没再说话,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楚云桃看着他高挑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在他身后喊道:“喂!楚怀山!”
  他停下,回头。
  “等我回来,分你一半奖学金!”楚云桃笑得像一朵迎着太阳的胖向日葵。
  楚怀山怔了一瞬,随即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留着给你弟买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云桃站在村口,看着远方的土路尽头,不知怎么的,脚步轻快起来,拉着弟弟朝公社的方向跑去。
  ——风,好像真的开始转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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