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楚云桃的刻意低调中过去了几天。
　　她每天早起晚睡地锻炼——在屋里小范围活动，做简单的拉伸，踮脚、转腰、抬腿。脂肪层太厚，随便动动就气喘吁吁，汗水浸透打满补丁的旧棉衫。楚云山看着心疼，但姐姐眼神里的坚定让他住了口。他默默地用家里的旧木盆打水，用毛巾给姐姐擦汗。
　　“姐，歇会儿吧。”楚云山递过水。
　　楚云桃接过喝了一大口，顺手捏了捏弟弟的胳膊。瘦得皮包骨，却是这个年代许多孩子的写照。她必须尽快改变现状。
　　食物是最好的杠杆。厨房里只有半缸苞米面和一点点糙米，油罐快见底了，盐罐也刮得干干净净。楚云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靠这些，营养根本跟不上。
　　这天下午，楚云桃揣着个小布兜，挎着篮子，对楚云山说：“跟姐去后山转转。”
　　“不行！”楚云山立刻拦住她，“你伤还没好利索！赵婶子说……”
　　“赵婶子的话不能当真。”楚云桃打断他，“姐是医生——赤脚医生，我知道自己身体。而且，我们只是在山脚边走走，不深入。再不去找点吃的，咱俩得饿肚子。”
　　楚云山拗不过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山脚下长着常见的野菜——灰灰菜、马齿苋、蒲公英。楚云桃蹲下身，手指轻抚叶片，辨别着可食与不可食的种类。她动作熟练，很快挖了半篮子。路过一片荠菜地时，她眼尖地发现几丛野蒜，果断挖了。
　　“看！蘑菇！”楚云山兴奋地指着树根处几朵灰白色的菌子。楚云桃仔细看了看——是常见的食用菌，可以吃。
　　就在她准备采摘时，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楚云桃立刻把楚云山拉到身后，警惕地望过去。
　　草丛晃动，一个瘦高的身影钻了出来，拍打着身上的草屑，脸上带着惯有的假笑——韩康生。
　　“云桃？好巧啊。”他站在几米外，目光扫过楚云桃篮子里的野菜和蘑菇，嘴角撇了撇，随即换上关切的表情，“听说你摔伤了，我担心得不得了。怎么样，好了吗？”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楚云桃的脸，语气亲昵得过分。
　　楚云桃心里冷笑。原主记忆里，每次韩康生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要借钱借粮，就是暗示她去帮知青点干活。
　　“托韩知青的福，暂时还死不了。”她语气平淡，弯腰去摘那几朵蘑菇。
　　韩康生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挂不住。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楚云桃身上——几天没见，这个胖丫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她总是畏畏缩缩，眼神躲闪，今天却挺直了腰杆，眼神锐利，虽然还是那身臃肿的衣服，却莫名让人不敢小觑。
　　“云桃，你还在生我的气？”韩康生换上委屈的语气，“那天在山上……我也是一时没拉住你。我后来去找过你，可赵婶子不让我进门。你不会怪我吧？”
　　怪？楚云桃在心里嗤笑。原主就是为了追他才上的山，他倒好，先把自己摘干净了。
　　“韩知青想多了，”楚云桃站直身，淡淡道，“我摔倒是自己不小心，跟你没关系。以后也请韩知青注意分寸，别让人误会。毕竟我是已婚……名义上的已婚，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她故意加重“已婚”二字，同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田埂上似乎有人影晃动。
　　韩康生的脸瞬间涨红。他堂堂首都来的知青，何曾被一个乡下肥婆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对待？尤其是那句“已婚”，刺得他太阳穴直跳——他早就觉得楚怀山碍眼了，那个成分有问题的家伙，凭什么娶了楚云桃这个虽然胖却有好手艺的学徒？虽然自己看不上她，但被她“甩了”又是另一回事。
　　“楚云桃！”韩康生恼羞成怒，“你在跟我拿乔是吧？你知道你们楚家现在什么处境吗？我要是跟大队长说两句，你那进修名额……”
　　“名额怎么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吓了韩康生一跳。
　　楚怀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手里提着药篓，是刚采药回来。他目光冷淡地扫过韩康生，然后落在楚云桃身上，最后看向她手里的野菜篮子。
　　“楚、楚知青？”韩康生有些心虚，但立刻挺直腰板，“我跟云桃说正事呢，你插什么嘴？”
　　“是说正事，”楚怀山语气平静，“说名额，还是说你跟王队长儿子的秘密？”
　　韩康生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上个月，你在王二狗家喝酒，商量怎么‘教训’云桃，让她听话。”楚怀山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证人，证物，我都有。你若是不想去公社解释，就闭嘴。”
　　韩康生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没想到当时烂醉后说的话被人听见了，更没想到是楚怀山。他知道成分问题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要是闹大了，他返城的希望可能就彻底断绝了。
　　“我……”韩康生张了张嘴，最终恶狠狠瞪了楚云桃一眼，转身就走，“算你狠！”
　　等他走远，楚怀山才看向楚云桃：“别理他。”他又看了一眼她的篮子，“这些野菜清洗时多泡几遍，蘑菇要煮透。明天上午有时间吗？”
　　楚云桃一愣：“什么？”
　　“后山有一片药田，该除草了。你需要药费，可以来帮忙。”楚怀山说完，也没等她回答，提着药篓继续往卫生所走。
　　楚云桃看着他高挑挺拔的背影，又看看篮子里越来越多的收获，嘴角微微上扬。
　　这场景，似乎和原主记忆里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