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月的脚钉在了廊下的青砖上。
　　帘子后面，董氏的哭声骤然炸开，又尖又碎。
　　“乔明远！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瓷器碎裂的动静紧跟着传出来，应当是茶盏被扫落到了地上。
　　“这个家上上下下，谁不是我操持的！你倒好，为了她打！你心里就没心疼过我半分！”
　　温如月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她该走的。
　　可脚挪不动。
　　那是她亲娘挨的巴掌，不管两人之间有多少嫌隙，这一掌落下来的时候，她心口还是钝钝地疼了一下。
　　温如月咬了咬牙，一步一步退出了回廊。
　　不能再听了。
　　再听下去，她怕自己会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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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厅里，茶盏的碎片散了一地，茶水淌湿了半个桌腿。
　　董氏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颊上那道红痕从颧骨一直延到耳根，五指印子清清楚楚。
　　乔明远站在原地，攥了攥拳，收回手。
　　“都出去。”
　　陈嬷嬷缩了缩脖子，赶紧招呼着几个丫鬟往外退。
　　乔知鸢还搂着董氏不肯松手，眼泪挂在腮边，嗓子带着哭腔：“父亲，母亲她身子骨弱，您怎么能——”
　　“你也出去。”
　　乔知鸢嘴唇颤了颤，还想开口，转眸对上乔明远的目光，又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角抿着嘴站起来，福了福身，转身往侧门走。
　　正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董氏的哭声收了几分，身子还在抖，手背捂着被打的半边脸，指缝里全是委屈。
　　“你满意了？当着孩子的面打我，往后这个家我还怎么管？下人们怎么看我？”
　　乔明远没接她的话，径自走到桌案后面坐下。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调出奇地平。
　　“你先别哭了，我同你说件事，你要老实听着。”
　　董氏抽噎着抬头，不晓得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乔明远端起另一只没碎的茶杯，拨了拨浮沫，没喝。
　　“今日陛下驾临上书房考校课业，当着满堂师生的面，单独点了如月答题。”
　　他搁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她答得极好，陛下龙颜大悦。临走时当众夸她，说她同一个人，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三个字一落，董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僵住了。
　　“天……天作之合？同谁？”
　　乔明远靠回椅背，没直接答。
　　“我回来这一路上，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宫中适龄的皇子就那么几位，太子已经同知鸢定了亲，二皇子去年封了王，三皇子今年才十二。”
　　他停了一息，看着董氏。
　　“你自己想想，陛下口中那个天作之合，还能是谁？”
　　董氏捂脸的手彻底滑了下来，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你是说……陛下他自己？”
　　乔明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龙心难测，我不敢妄言。但陛下对她青眼有加是实打实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夸一个伴读，这在上书房开设以来，从未有过。”
　　董氏方才还涕泗横流的脸上，眼泪已经全干了，她顾不上擦脸，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攥住椅子扶手。
　　“老爷有几成把握？”
　　乔明远摇了摇头。
　　“说不准。一成也好，十成也罢，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他顿了顿，压低了嗓音，“但陛下既然已经留意了她，往后这孩子的亲事，就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了。不管陛下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事情明朗之前，她不能许给任何人。”
　　“今天李家那门亲事，你闹的那出，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你猜陛下会怎么想？”
　　这句话砸下来，董氏的脸色白了。
　　乔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静观其变吧。”
　　这四个字落完，屋里安静得怕人。
　　董氏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
　　她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可这回不是方才被打的委屈，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那鸢儿呢？”
　　乔明远皱了皱眉。
　　“要是如月真进了宫，成了陛下的人，那鸢儿岂不是要喊她——”
　　她说不下去了。
　　母妃那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乔明远站起身，拿过桌上的文书，掸了掸袍角。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管好你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今日这事到此为止，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袍角一闪，人走了。
　　正厅里又剩下董氏一个人，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声无息。
　　而屏风后面，乔知鸢攥着裙摆，十根手指攥得骨节嘎嘎响。
　　她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太傅那句天作之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每个字都往心尖上扎。
　　乔知鸢后槽牙咬得咯嘣响，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口的恨意。好不容易把太子拿到手，好不容易把温如月踩下去，这个人怎么就阴魂不散？
　　她是故意的。
　　一定是故意的。
　　乔知鸢的嘴角扯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想进宫？那我偏不让你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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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院的门推开时，温如月几乎是跌着进去的。
　　她把门重新关上，后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又冷又黏。
　　“姑娘！”秋棠从里屋跑出来，瞧见温如月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的胳膊，“您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温如月摆了摆手，撑着门板缓了好一阵，才算把那口气顺过来。
　　秋棠搬了凳子过来，又倒了杯水递过去，蹲在旁边，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姑娘，奴婢都听说了，夫人这回太过分了！明知那李家公子是个不成器的货色，还非要把您往那推，那是要害您呀！”
　　她越说越激动，鼻子一酸，眼泪开始往下掉。
　　“您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委屈了，夫人她……她压根就没把您当亲闺女看过！”
　　温如月伸手按住秋棠的肩膀，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噤声。
　　“这院子周围，八成都是她安排的眼线，说话当心些。”
　　秋棠抹了把脸，吸着鼻子凑过来，压着嗓门问：“那……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让她们想怎么搓圆捏扁就怎么来吧？”
　　温如月垂着眸子，盯着桌上那只空杯子看了半晌。。
　　“当然不能。”她抬起头，嘴角勾了一下，“她想让我认命，我偏不认，我就要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