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
绪绥帝的身影从那头绕了出来,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晃了一晃。
“父皇!”
昭阳公主从贤妃怀里蹦下来,张着手扑了过去。
绪绥帝弯腰将人抱起来,颠了颠,刮了一下昭阳的鼻尖。
“朕给你找的伴读,喜不喜欢?”
昭阳搂着绪绥帝的脖子,用力点头,奶声奶气。
“喜欢!那个姐姐长得好好看,说话也好好听,比上回母妃带我去赏花遇见的那些姐姐都好看!”
绪绥帝被逗笑了,捏了捏昭阳的脸蛋,抱着她在贤妃旁边坐下。
贤妃替他斟了杯茶递过去,顺嘴问了一句。
“陛下怎么忽然想到让她来做昭阳的伴读?先前不是说要重新物色人选么?”
绪绥帝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原本是打算另选的,可玄照那小子前些日子特地进宫跟朕提了她,说这姑娘性情沉稳,学识也好,跟在昭阳身边最合适不过。”
他放下茶盏,又补了一句。
“正好太子的婚事已经定了,她继续留在上书房做伴读也不大妥当,让她转到昭阳这边来,也算安排得当。”
贤妃点了点头,温声应道。
“陛下看中的人,自然都是极好的,臣妾信得过。
今日见了面,那孩子确实不错,礼数周到,言谈也不卑不亢,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教养出来的。”
这话说到了绪绥帝心坎上。
他怀里的昭阳已经开始打哈欠,他拍着女儿的背,目光却飘远了些。
“朕头一回见她的时候,还是太傅带着她入宫觐见。
那时候多大?七岁还是八岁?瘦瘦小小一个人,站在太傅身后,话也不爱说,旁人问她什么都只低着头。”
贤妃没有打断,安静听着。
“后来朕随口问了她几句,她张嘴就把前朝赋税变革的弊端说得条条分明,连治国理政都有自己的想法。朕当时就愣了,差点以为是太傅的亲生女儿。”
绪绥帝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那股子聪慧劲儿,不是装出来的。可惜了,到底是商户出身,命也不算顺。”
他低头看了眼已经睡着的昭阳,把人递给旁边的奶娘。
“不过比起小时候,如今倒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贤妃端着茶盏,忽然眨了眨眼,凑近了些。
“陛下,那玄照特意跑来给您推荐她做伴读……该不会,他看中的就是这个姑娘吧?”
绪绥帝愣了一瞬,旋即摆手。
“不可能。那丫头性子乖巧温顺,玄照那浑小子成日里上天入地的,两个人的脾气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肯定互相看不上。”
他说得笃定,贤妃却没接话。
她低头拨了拨茶盖,想起方才温如月坐在椅子上时的模样。
那孩子进来时惶惶不安,走的时候却平静了许多,最让贤妃印象深刻的,是她提起母亲那边时的闪躲。
像是习惯了被为难,连开口求助,都得绕好几个弯子。
这样的姑娘,和玄照?
贤妃抿了口茶,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
马车停在太傅府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温如月掀帘下车,陈嬷嬷已经等在偏门外了。
见她出现,陈嬷嬷上下扫了她一眼,那股子轻蔑,连藏都懒得藏。
“姑娘可算回来了,夫人等了好一阵了,跟我进去吧。”
温如月没吭声,跟在后面,穿过窄巷,进了董氏的清荣轩。
屋里的灯点得亮堂,董氏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账册,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跪下。”
温如月的膝盖才好了不到两天,这两个字一出来,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但还是慢慢跪了下去,膝盖碰到青砖地面的时候,一阵钝疼窜上来。
董氏搁下账册,端起茶杯。
“贤妃找你做什么?”
温如月垂着头。
“贤妃娘娘想为昭阳公主选伴读,陛下推荐了我,今日是娘娘召我过去面见一趟。”
茶盖碰了一下杯沿,发出细微的脆响。
董氏没立刻说话,半晌,才慢悠悠地哦了一声。
“昭阳公主的伴读。”
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放下茶杯,终于抬头看了温如月一眼。
“你倒是挺能耐的,被禁了足还能把手伸进宫里去。”
温如月跪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应:“是贤妃娘娘主动召见的,不是女儿自作主张。”
“我不管是谁召见的,”董氏站起来,走到温如月跟前,“你明日称病,不去。”
温如月猛地抬头,下意识脱口而出:“为什么?”
这一句反问来得太快太直接,连陈嬷嬷都微微偏了下头。
董氏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当年让你去上书房做太子伴读,本就是抬举你。结果你不知好歹,同太子拉拉扯扯,差点酿成大错,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到现在都没消停。”
她顿了顿。
“如今鸢儿同太子的婚事板上钉钉,你这个时候再进宫,是想让人戳鸢儿的脊梁骨?”
温如月咬住下唇。
“我做太子伴读是陛下首肯的,所有的功课考评都在上书房有据可查,母亲不能因为外面几句闲话,就……”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不能?”
董氏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直晃。
“我是你母亲,你的亲事、去留、出路,都得经我点头!当初送你去上书房也是先问过我的,如今不让你去,也是我说了算。”
温如月喉间一阵发堵,鼻腔泛酸,两只手死死按在膝上。
“母亲……这是陛下的旨意,不是哪家的帖子,想推就能推的。”
“推不了也得推。”
董氏转身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来。
“陈嬷嬷,取纸笔来。我亲自写一封文书递上去,就说温如月身体抱恙,不堪担此重任,请陛下另择人选。”
陈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拿。
温如月跪在地上,浑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
她想起今日贤妃温和的笑,想起昭阳公主从屏风后头探出来的那颗小脑袋,想起崔嬷嬷低声提点她时的善意,想起自己终于看见的那一点点出路。
如果今天让董氏这封文书递上去,她就彻底被堵死在这座府里。
等待她的只有荒凉院子里的禁足,和永远拿不回来的父亲遗物。
她不能退。
温如月挺直脊背,死死盯着董氏执笔的手。
“母亲!”
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重。
“陛下金口玉言,你一封文书就想回绝,这是在驳陛下的面子!贤妃娘娘亲自接见了我,母亲觉得一句'抱恙'就能糊弄过去吗?”
“到时候宫里追问下来,太傅府担得起这个责吗?”
董氏执笔的手顿住了。
温如月看得清楚,温如月看见,那一瞬间,董氏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犹豫。
但也仅仅是一瞬。
董氏重新低下头,笔尖蘸了墨。
“鸢儿马上要嫁进东宫,这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任何差池。你进宫就是最大的隐患,我不会冒这个险。”
笔锋落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温如月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反抗,可她一个被禁足的继女,拿什么去拦一个说一不二的母亲?
拿什么跟整个太傅府抗衡?
绝望一点一点地往上漫。
就在董氏落下第二笔的时候,院门外猛地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慢着!”
第九章:出落得越发标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