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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在哪个野男人处,受了情伤?
  世子府。
  裴玄照拎着酒盏晃进门,一个砚台便挟风砸来,他侧身避过,砚台在身后地上迸裂四溅。
  “年纪渐长,脾气倒也见涨。”他挑眉轻笑,径自寻了张椅斜倚下去:“陛下坐拥万里山河,臣这世子府却家底单薄,这是本月您摔的第三件器物了,账都给您记着,凑个整数也好一并讨赔。”
  高台上,着龙袍的天子板着脸,指着裴玄照的手指气得直哆嗦:“你个逆子,今日又去醉花楼风流了是不是?你当真是要气死朕!”
  绪绥帝哪里是真气他去花楼,而是气他点的竟是男人!
  想到三年前新春宫宴那晚,帝后携众臣撞见他与一小倌衣衫不整、纠缠榻间的场景,绪绥帝便气得一阵心梗。
  裴玄照的父亲曾与他生死与共,为他平定江山,最终为他挡箭而亡,其母亦随夫殉情,他愧疚难挨,于是将裴玄照自幼带在身边,亲手教养,待他比亲生太子更纵容、更器重,若非后来断袖之风声惹得朝议沸腾,他当年甚至想过将太子的位置交予裴玄照。
  为何会喜欢男人……
  绪绥帝至今想不通,究竟是哪里的教育出了问题?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再开口时竟带上了几分专横的无赖:“连太子都准备纳妃,朕不管,今年你必须成亲,否则朕百年之后,拿什么脸面去见你父亲?”
  裴玄照有一搭无一搭地轻敲扶手,拖腔甩调:“成亲啊…也行,今日正好凭空掉下个媳妇,婚书已经写了。”
  从袖中抽出那卷红纸,连同那支发钗一起捏在指间晃了晃:“陛下可要过目?”
  “当真?!”
  绪绥帝眼睛瞪圆,顾不得威仪便大步而去,但裴玄照已先行将婚书收好,只将那支发钗递了过去。
  “陛下曾说,臣的婚事能自己做主,可还算数?”
  “自然。”
  绪绥帝接过发钗细瞧,难得语气急切:“只要我儿中意,莫论身份,便是出身卑贱,便是貌丑无言,就算是个妖精,只要是女人,朕便认了这儿媳!”
  “……”
  倒不置于。
  裴玄照起身,微哂:“陛下放心,您这未来儿媳出身显贵,容貌亦堪称国色,等到合适时机,臣便将她带来给您瞧。”
  “不过,不是现在。”
  他这位未来娘子如今尚有情债未了,况且,以她那副呆头鹅般的性子,不知还要多久才会发觉自己认错了人。
  瞧着她今日的模样,恐怕早已忘了他。亏他当年发善心,跳进冰湖救了她一条小命,至今都没等来句谢谢。
  不过嘛。
  这笔买卖既已落定,便容不得她后悔了。
  &
  翌日,东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傅之女乔知鸢,性行温良,与太子情意相投,堪称佳偶天成,今册为太子妃……”
  殿中宾客盈门,楚怀瑾携乔知鸢并肩而立,举止亲密,乔知鸢时而仰面轻语,眸含娇嗔;楚
  怀瑾则始终含笑垂眸,尽是纵容,二人宛如一对璧人,明媚从容,教人望去便觉天造地设。
  一片喧嚣欢笑声中,温如月独自坐在角落,静静地瞧着他们,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本就风寒未愈,一日间经历数种变故和心碎,昨夜又起了高热。今日本不愿来,董氏却不允。
  她岂不知,母亲不过是要她亲眼看着,曾经倾心相付的男子,是如何将万千柔情尽付旁人。
  这把钝刀,总要磨到见骨才甘心。
  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苍白而疲倦:时至今日,她又怎还会对情字存半分念想?
  温如月正失神,冷不防撞上乔知鸢投来的目光,对方秀眉轻扬,不动声色地将身子朝楚怀瑾贴得更近了些,眼中流转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狡黠。
  一如当初,乔知鸢投入自己母亲怀抱时的眼神。
  心口像被细针猝然刺了一下,温如月偏头,乔知鸢却已笑盈盈走近。
  娇嗲的声音中含着淡淡的嗔:“姐姐怎么一人坐在这里,也不来为我和怀瑾哥哥道声喜,莫非是伴读这些年对怀瑾哥哥情愫暗生,如今见他要娶我,心中不快了?”
  她声音不低,四周隐隐投来不少目光。
  温如月指尖掐进掌心,望着乔知鸢,脸上如何都挤不出半分笑容:“妹妹休要胡言,我染了风寒,只是不愿过了病气与你们,你这般说,便是成心姐姐叫难堪了。”
  乔知鸢还未应声,一道微冷的嗓音已从旁截断:“鸢儿年纪小,不过与你撒娇罢了,你这般咄咄逼人是作甚?”
  是楚怀瑾。
  他稳步前来,不着痕迹地将乔知鸢护在身侧,目光掠过温如月时,淡得不见情绪。
  “孤知你与鸢儿素来不睦,她心性纯白,总还念着姊妹情分,今日孤本不欲你出席,也是她执意邀你前来。”
  他略顿,声线骤沉,尽是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压:“往后她若再有何处‘冒犯’了你,你只管记在孤身上,只是她即将入主东宫,身份尊贵,孤容不得任何人,再给她半分委屈,记下了吗?”
  乔知鸢立刻欢喜依进楚怀瑾怀中,娇矜半点不掩藏。
  “……是,臣女记住了。”
  温如月声音极轻,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待回过神来,人已独自走到了东宫深处的角落。
  宴席的喧闹被重重宫墙隔远,她终于松开紧攥的指尖,任那强压下的情绪汹涌漫上。
  却忽然:“你在这里做什么?”
  温如月浑身一僵,慌忙敛去眼中的湿意,愕然回首,楚怀瑾就站在几步外,蹙眉看着她。
  四目相对,她喉间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上前两步,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病了?”
  原来,他能看得出来啊。
  温如月垂眸极淡地笑了一下,依旧沉默,她在等一个解释,即便真要了断,也该有一句明白话。
  楚怀瑾低叹一声,语气放缓:“鸢儿自小被宠惯了,心思单纯,无意间得罪了不少人,方才席间,我不得不借你立个规矩,免得她日后难做,你别往心里去。”
  “太子妃之位事关重大,鸢儿的出身毕竟更为妥当,但我不会弃你于不顾,待大婚之后,时机合宜,我自会接你来,虽说以商贾女的卑贱之身不宜入东宫,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让你当侍妾留在我身边也可。”
  那语气极为施舍。
  温如月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他打断;“我寻你还有一事,我如今被立储时间尚短,也暂无功绩,如今北境遭了白灾,父皇头疼不已,若你能将你生父留给你的遗产赠于我周转,便是助我立功稳固地位,届时你的位份,我也更好为你筹划,你……意下如何?”
  温如月倏然抬眸,多可笑啊。
  一面嫌她流着贱商之血,一面却又对她父亲留下的钱财念念不忘。
  她苦笑摇头,声音轻却清晰:“不必了,是我不配。”
  而后看向他时,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寂灭:“殿下,我们从此,两不相干。”
  “两不相干?”楚怀瑾一愣,唇角浮起一抹轻慢的弧度:“我几时……承认过与你有过什么?”温如月脸色倏地惨白,一股剧痛从心底蔓延开来,却又在下一刻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那便最好。”她极轻地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因为,我已与他人订下婚约了。”
  楚怀瑾嘴角那抹弧度骤然僵住,他还未来得及追问,温如月已转身离开;恰在此时,侍卫匆匆近前,低声禀报乔知鸢正在四处寻他,犹豫一瞬,楚怀瑾还是离去。
  婚约?
  他岂会相信?
  她爱他入骨,他再清楚不过。
  这不过是见他娶了鸢儿,使性子惹他注意的拙劣把戏罢了,晾她些时日也好,省的她如此不知轻重!
  &
  离开后,温如月一路跑到湖边亭中,终于撑不住身子,扶着柱子低声啜泣起来。
  单薄肩背在风里微微发颤,好不可怜;全然未觉亭外不远处,那道斜倚在湖岸边的绯红身影。
  “要哭去别处,”一道懒洋洋的嗓音随风飘来:“莫在这儿吓跑了我的鱼。”
  温如月蓦地止住泪,慌忙拭面转身,只见那人正支着钓竿,一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瞧着她。
  不是裴玄照还能是谁?
  “怎么,”他眼尾轻挑,唇角勾起点戏谑的弧度:“我这未过门的娘子,是在哪个野男人那儿受了情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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