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瞬间,空月觉得自己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甚至比十五年前她死到临头的那一刻更加难过。
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再牵挂她,没有人再在乎她,才有那一刻孤注一掷的勇气去死。
如果在那个时候,她知道曾经有人如此留恋不舍,也许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她并不会那样从容和决绝。
空月本来也希望自己重活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对夜无尽说谎了。
然而从她见到夜无尽的第一刻开始,就在不停的说谎,有的时候是求生的本能所致,有的时候是善意的谎言。
而如今,她又要开始为夜无尽编织谎言了。她不能告诉夜无尽太多真实世界的现况,否则他会被强烈的现实所拉扯着醒来。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自她重生以来,自以为拥有十九空月灵魂的她,早已没有了梦境,所谓的梦境只是跳跃拼凑的记忆而已。
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小夜,在这个世界中我也常常梦见你。”
“我梦见你顺利度过了你的青年时代,成为了神国的至尊,拥有了这个世界上其他神无法匹敌的力量。足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其他所有人。”
“可是我已经永远失去你了。”
“不会的,在这个世界里,”空月在痛苦的自责中,又轻车熟路地上了诓他的道,“我还活在着,还是神国的武神。”
“眼下有真魔和妖兽来袭击神国,我在战斗中力不能敌,被卸去了宝珠与月轮,迫不得已以分身来向你求援。”
空月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瘦弱的肩膀揽进了自己的怀中,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伤心的事,当感觉到幸福的时候,苦难就很快会接踵而至,会打破我们虚幻的快乐。“
“很多时候回想起来,都会怀疑身处当中的这个世界是否真实的存在?一切都好像自己在追思中所产生镜花水月般的幻想。”
但是无论是真实还是虚假,当时的心情却一直停留在他们的脑海中,只需要一点引子去触发。
空月很少如此深沉地对夜无尽说过话,在这一刻,她感觉到活了两辈子自己尤其的老成持重。
每个人总会经历自己一些不愿意的事情,就像冒出土的嫩芽不经意间被狂风暴雨所摧折。哪怕向天空怒吼着命运不公,也得不到天地间的半点回声。
“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埋怨我?”这些心灵鸡汤动摇不了夜无尽的怀疑,“我拒绝了和你一起离开神国,在你面对审判的时候也没有能够救下你……”
他在内心深处一直是自责的,“如果早在之前我就与你一同离开,也许你就不会死了……”
“不会的,我从未恨过你。”空月缓缓低下头,吻住了夜无尽的嘴唇,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遥遥远观的沈嘉运看得一脸扭曲痛苦,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瞧着“晚昼”神女一脸慈爱地将冤魂不散的夜无尽搂在怀中,嘴里轻声细语,像是在耐心安抚着夜无尽。
怎么着,在夜无尽的内心深处,他还是个需要听安魂曲的宝宝吗?
他们俩说着说着,怎么突然吻在了一起?
晚昼神女不是说好了,是点破梦境,而不是吻醒睡美男吗?
他们俩在这种阴风呼啸,冤魂深深的环境当中拥吻,真是想要杀了他给他们助兴啊!
沈嘉运没有进入那梦境里的核心,但可以感觉到周围那阴沉低压的气氛陡然为之一轻。
乌云层层压顶的天空原本像一个人终年不见天日的内心世界,此时却悄悄的拨云见日,打开了一线天,透进了一点星光来。
空月觉得有的时候沈嘉运那奇怪的脑回路说得还是有哲理的,结果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吻醒夜无尽。
还好他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块砖,一只猴子,一只蟑螂老鼠、或者……那种东西。
喜欢是真喜欢,但是嫌弃的时候也是真嫌弃。
夜无尽张开五指,去触碰那张在自己的视野之中模糊不清的脸。
一些朦胧不清的回忆,包裹在时间中的薄薄的面纱被撕开,他仿佛终于记起了自己梦寐以求、却怎么都无法看清的那张脸。
笼子中无数个身影化作青烟聚拢为一人,夜无尽眼中的黑气缓缓散去,那双眼睛恢复了清明的状态,整个人瘦弱的身躯也渐渐变大,笼子所代表的枷锁应声碎裂。
空月向夜无尽伸出手,“来,跟我走吧。”
他握住了空月的手,和她一起站了起来,“过去已经无法更改,但在我所身处的梦中,我还可以救你。”
阶梯自虚空中出现,他们两人踩着阶梯,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看着两个人卿卿我我地走上了半空中,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一路同行的同伴,需要和他们一起回神国复命。
沈嘉运仰起头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觉得冷冷的狗粮在脸上胡乱的拍。
他在心中悲叹一声,单身神的命也是命啊!
在钧天神域下方的无烟荒境中,几条细细的黑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
定睛看去,那些黑线竟然是由无数妖兽彼此首尾接续,以已身为台阶所组成的一条条天梯。后续的妖兽不断层级而上,往天空递增蔓延。
空月惊诧:“原来妖兽是这样抵达的神国。”
它们大多是没有翅膀的,即便有也是畸形的肉翅,不如被改造训练之后的天使展翼宽广便于飞翔,只能用这样自我捐躯的方式前赴后继,奔赴着那条漫长的登天之路。
夜无尽抬起头来望着云层之上漆黑一团的佛莲,“没了城壁的光芒,妖兽也没了忌惮,但是……”
看这些妖兽奋不顾身的模样,哪怕掉落下来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与他认知里智慧极其低微,完全无法和其他物种进行交流的形象有所出入。
罢了,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他随手摘下一枚树叶抛出,树叶在回旋中变作锋利无比的弯刀,将半空中的妖兽天梯切断。
无数妖兽自天空中跌落,重重地摔入尘土中,一时无烟荒境如下了一场腥臭的黑雨。
跌回地面后,它们嘶嚎着,本能地想要爬起来,不知是否断裂的骨骼无法承受住体重,一次次地倒下,每一次都更加的血肉模糊,深陷泥潭。
很快,哀嚎之声微弱了。如神国典藏馆中叁修筠所记载的那般,在地面死亡的妖兽很快就会血肉腐化,白骨尽现,留下一具具丑陋扭曲的骨骼。
仿佛地面有着无数双吸食生命的手,吞噬了它们所有仅剩的生命力。
而没有重伤的妖兽则会立即踩着同伴的身躯,企图再度登上天梯。
叁修筠见只有沈嘉运一人满怀着疲惫回来了,当场大惊,以为他的任务失败了。
还好沈嘉运带回来了好消息,“晚昼神女已经完成了破梦一职。”
叁修筠这才松了一口气,“怎么不见神尊回归神国?”
曾经担任过天玑破梦者角色的江深元老摇了摇头,“一旦点破梦境,神尊们就有了主意识,应当是有自己安排的。”
火焰忽然自莲城下方燃起,明晃晃地照亮了半边夜空,将死气沉沉的乌云也镀上了一层红色的霞光。
妖兽在火焰焚烧时发出了惨声嘶鸣,着火的躯体失去了下半截天梯的支撑,如火流星般向大地坠落。
也有不肯放弃的妖兽,哪怕身躯已被烈焰包围,也要挣扎着往上爬,蹄爪所过之处,又点燃了更多同伴的躯体。
一向惯会见风使舵的风声元老立刻看出了兆头,“是神尊在用红莲业火焚烧妖兽,在他回归之前,诸神退匿!”
哪怕就是在神国,为了避免引发天谴,也不能让夜无尽感受到过于强烈的现实感,至少在他杀器大开的职责完成之前。
在诸位武神向后退避之际,沈嘉运见到一位身负巨型回形镖的女武神背对众神,站在神祇的围攻队形的中间。
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脊背都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当看见她背后袭来的兽尾时,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小心!”
第134章.他还是个宝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