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月想了起来，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曾经见过这样相似的情景……是她还身为满誉天下的宝珠观音时。
　　那个时候她装扮成了一个化名为小十九的童子，跟其他九十九个童男童女一起被关在笼子当中，等待着“神明显圣”。
　　这里是夜无尽的梦境，当年的他也藏身于那一百个孩子当中。
　　在叁修筠向她给出提示时，她想过很多次，让夜无尽所感念最深、最可能出现的梦境会是哪里？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夜无尽在童年故乡的废墟上，拼接建立起了一个他少年时被人贩子出卖，即将献身“神明”的梦境来。
　　风声呜呜似鬼哭狼嚎，分不清楚是孩子的哭声，还是此地萦绕不散的冤魂。
　　空月站在其中，甚至分不清楚声音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仿佛四面八方，又仿佛无处不在，让她没有办法从来源去判断方位。
　　这就是夜无尽彻底解除了限制了的梦境。
　　也许平时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尊，是无所不能，面不改色，手眼通天的人物。
　　但是在自由沦落的梦境里，他和所有的人一样，都沉陷于自己过去的伤痛。
　　空月闭上眼睛，过去久远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跳跃。被无数人回忆所拼凑出来的她，理所当然地忽略和遗忘了一些事。
　　她似乎听见了一个少年的啜泣声：“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
　　空月掀起了一个灯笼的幕布，隔着竹篾看见了一个与夜无尽面貌相似的瘦弱少年。
　　他蜷缩在笼子的一角，正捂着脸无助地哭泣着。
　　空月心中没由来的一软，仿佛此时此刻并不是梦，而是她又一次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条河边。
　　原来在初遇见夜无尽的时候，他的心中也充满了无助与恐惧。
　　然而还是个孩子的他，却压抑住了自己这种情绪，表现出了一种无谓的冷漠。
　　空月轻轻的问：“你在等谁呢？”
　　“我在等谁……我在等一个人，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少年时候的「夜无尽」听见了她的声音，缓缓从指缝间抬起头，“但是我觉得我在等她，她应该要来的。”
　　尽管空月对于变幻万千又诡异莫名，与现实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不完全相同的梦境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在解开幕布的那一刻，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的模样是夜无尽少年时候的模样，然而原本是该是眼睛的地方，没有瞳孔和眼白，只有两个黑黢黢的洞，被若有若无的烟雾给萦绕。
　　空月压抑住心中翻腾的恐惧，她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好歹是个类似人的样子，比什么老鼠、蟑螂和蛆至少要好得多了。
　　不只是空月在努力睁大眼睛寻找着夜无尽的眼睛，夜无尽也同样费力地看着眼前的空月。
　　“你是谁？我感觉你很熟悉，但是我看不清你的样子，也想不起来你是谁……”他伸出手去抚摸空月的面庞，从她的脸颊一直摸到她的手指，她的背后。
　　“我总觉得你的身上少了些什么东西，你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空月没有忘记自己今日前来的职责，是为了点破夜无尽的梦境，让梦境里的夜无尽回到神国，击退前来进犯的真魔与妖兽。
　　在开口之前，她回头望了望沈嘉运。
　　沈嘉运只有远远一点黑色的身影，淹没于丛丛栋栋的背景中。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这让空月有了些微的安全感，想来在夜无尽的梦境核心范围之内，沈嘉运既无法进入，也无法听见他们现在的交谈内容。
　　她定了定神，双手握住夜无尽瘦弱的肩膀，自重生以来第一次决定吐露实情。
　　“我是你的小师叔，也是当初在这里救了你的人，宝珠观音十九空月。”
　　她的歉意是真心实意的，“对不起，我来迟了。”
　　夜无尽的口中嗫嚅着，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十九空月……”
　　“我曾经在这里救过你，如今你在梦中又回到了这里，”看着夜无尽还是有些浑噩的少年模样，空月赶紧煽情起来，“千次万次我都一样会找到你，一样会救你……”
　　“十九空月……你是十九空月？”夜无尽却没有空月想象中那般好忽悠，“可是你早就已经死了，你已经不存在了，原来这是梦，只有在梦中你才会活着……”
　　黑色的眼泪从他的面颊留下，化作无形的烟雾蒸腾于空中，“所以我要等待的那个人，她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空月心中震撼，她曾经以为夜无尽是恨她的，是欲杀之而后快的。
　　如果得知她重生，必然也会想尽办法的对她赶尽杀绝。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夜无尽最深层的梦中，他一直都蜷缩在这个地方，瑟瑟发抖着，啜泣着，一直等待着她的到来——
　　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来的人。
　　杀鱼妖救孩童只是她日理万机的光明神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笔，却让他铭记至今，沉陷在梦境中，从希望等到失望，从失望等到绝望，一直到梦境消解回到现实。
　　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不断在他的心中强化那个人永远消失，永远都不会再出现的事实。
　　而梦中的他却会一次又一次的回到这个相遇的起点，希望有一次哪怕她会回来他的梦中。
　　在他的心中，最重要的不是少年时颠沛流离的折磨，不是跳下通天塔时的耻辱，不是在天狱中被严刑拷打时的愤恨，不是被蚁猴袭击时的恐惧，更不是身为神尊后的风光无限……
　　只是一点点，她洒向世人的，甚至没有单独施舍于他的爱与救赎。
　　在夜无尽发出嘶喊的时候，所有漂在河面上的灯笼全部都被风揭开了幕布。
　　灯笼里蜷缩的孩子们原本只是一团团类人形态的模糊，但在黑布掀开的那一瞬，所有模糊不清，姿态各异的孩童都具象化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长着夜无尽的面容，都睁着一双深渊般的眼睛翘首以待，向外面的世界发出不甘的呐喊。
　　沈嘉运的凤凰看到这样的情形，几乎要从嘴里发出一声惊恐万状的鸡叫。
　　还好沈嘉运反应够快，反手捏住了凤凰即将张开的鸟喙。
　　神明的梵天一梦相当于是在现实世界当中掺杂入了自己的梦境，换言之，现实世界就是神明梦境的扩展。
　　外界的一点点风吹草动，可能都会影响到梦境核心的变化，他不敢冒这样的险。
　　一百个笼子里的夜无尽的眼睛里都冒着深深的黑雾，所有类似冤魂的形象全部都是他，任谁看都知道他内心的怨气到底是有多么的浓重。
　　这诡异的场景看在沈嘉运的眼中，简直是在噩梦里都会让他做噩梦的存在。
　　“是，”空月轻声叹道，“在你醒着的那个世界中，我已经死去了。但是在你梦中的这个世界里，我是活着的。”
　　“师叔，”夜无尽慢慢地向她挨过去，靠近那张自己始终看不清的脸，“在你所存在的这个世界……你也会梦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