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新生开学典礼，顾倾寒被选中致辞。
　　内容也不过是什么“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很荣幸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学无止境”等一些老套致辞。
　　但他站在那里，就算穿着校服，讲稿里大多是同学们听过很多遍的话，开口第一句，喧闹的人群就马上静下来，所有师生目光都被他吸引，听他讲话。
　　此时苏向暖挺直脊背：“快看，那是我同桌。”
　　中途，一阵刺耳尖鸣，引得台下同学捂住耳朵。
　　顾倾寒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歉意。手指在线路接口处旋了旋，噪音消失，他又敲敲话筒头，继续发言。
　　之后是学生会主席安梓辰代表学校向新生致欢迎词。
　　若说顾倾寒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安梓辰，则是冬日暖阳般的存在。
　　开篇简单自我介绍后，直接引入“实验生活指南”。
　　通过他的分享，大家得知，食堂一楼2号窗口的阿姨打饭不手抖，二楼6号窗口的馅饼很好吃；遇到难解的题，晚上十点之前可以随时去办公室问，十点之后要是再想问就只能去教师宿舍了；公共浴室周一和周五晚上人最少，打热水最好要错峰；住校的同学如果想家，宿舍楼下的电话亭信号不错……
　　他还说，有烦心事可以跟老师谈谈，信得过他也可以去找他，不过要是违反了校规校纪被抓到，老师和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顾倾寒带来的严肃紧张被冲散，整个操场弥漫着学生们对新环境的向往。
　　细微骚动中，苏向暖听到小声啜泣。
　　她注意到前面女生肩膀微微颤抖。
　　难道是想家了嘛？
　　没记错的话，这位同学好像是县里考上来的，入学成绩在他们班排前十呢！
　　她递给同学一张纸：“安梓辰再说下去，我都感觉实验不是实验了，简直感动中国之十佳学校。”
　　“谢谢。”同学接过纸，破涕为笑。
　　典礼结束，回班重排座位。
　　等到大家都选好位置，白敏道：“这只是临时座位，月考后再重新排。”
　　苏向暖看着自己旁边的顾倾寒，内心五味杂陈。
　　所以，高一是要守着这个高冷学霸过了吗？
　　白敏一出去，班里就炸开了锅，大家纷纷跟自己新同桌沟通感情。
　　唯独她和顾倾寒又演上了默片。
　　男主角翻开教师用书，女主角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主动一点：“同学，你叫顾倾寒是嘛？”
　　“嗯。”
　　见他回应自己，觉得是个好兆头：“我叫苏向暖。”
　　“嗯。”
　　空气凝结成冰。
　　苏向暖不淡定起来：“这位同学你真的好难接近。”
　　“对。”顾倾寒终于放下书，看向苏向暖，“你想接近我吗？”
　　为什么他表情还有些期待？
　　难道是她误解了吗？
　　管他呢。
　　苏向暖理所应当地点头：“至少未来一个月我们都是同桌，就算是做不成朋友，也不能一直不讲话吧。”
　　“可以做朋友吗？”他语气中饱含热切期望。
　　说完，绷直唇，沉下眼。
　　顾倾寒的反应让苏向暖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认真回答他的问题：“当然可以啦。”
　　苏向暖伸出手，待顾倾寒相握。
　　他面容霎时松了，眉睫微扬，嘴角弯起轻软的弧度，抬手虚虚碰了下她的指节。
　　冰层裂隙，透过那道冷静沉闷的缝，流露出不同于他以往的笨拙喜悦。
　　却也郑重。
　　“你跟她们说得不太一样。”苏向暖盯着顾倾寒，双眼写满探究，“她们说你独来独往，话少还不爱笑。”
　　“我是这样。”顾倾寒补充，“但我们是朋友。”
　　苏向暖下意识调侃：“你还挺懂亲疏有别。”
　　“我是不是……得阳光开朗些。”
　　苏向暖莫名其妙：“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嘛。”
　　“好。”顾倾寒挂着浅淡的笑，低头继续看书。
　　成为朋友后，两人也极少交流，苏向暖不知道这是不是顾倾寒独特的交友方式，毕竟已经开学半月，他也只跟李柯接触比较多。
　　她对他的观察不止于此：捡笔时瞄到他桌洞里整齐的书本；体育课时瞥见他在梧桐树下戴着耳机的侧影；永远规规矩矩穿着的干净平整的校服……
　　还有，女孩递给他的情书。
　　她看到后心里还挺不平衡：“为什么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都没人给我递情书？”
　　嘟囔完自己都没当回事儿。
　　毕竟儿女情长根本无法疏解她智商被碾压的烦闷。
　　班里同学被下课铃激活，只有她看着黑板上数学老师留下的思维拓展题，不仅展不开思维，连眉头都展不开。
　　人家都围在一起讨论开，她同桌专注伏案，四肢发达的男同学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她托着腮，几个男生在后门推推搡搡，其中一个猛地跳起来投了个空气篮球；前面女生凑在一起私语嬉笑，时不时抬头看眼黑板，又无语地低下头。
　　顾倾寒的草稿纸已经写满演算过程，苏向暖望天叹气。
　　“我靠！哥太牛了！小小数拓，不在话下！”讲台上的男生大喊，所有人的目光被他吸引。
　　“这么牛的解法必须得让老张看看！”
　　身后和讲台上异口同声。
　　不过一个阴阳怪气，一个语气里透着“老子天下最牛”。
　　所以同学私下里都叫他“牛哥”。
　　说实话，苏向暖一开始也以为讲台上那位是体育生来的，怎么也没想到是个热爱学习的。
　　热爱学习到什么程度呢？
　　老师十次拖堂九次是因为他。你问他周围同学叫什么他可能不知道，但你问哪个老师什么时候在办公室他一清二楚。
　　苏向暖的笔一下一下敲击着本子。
　　“高中准备奋发图强了？”李柯一阵风似的停在苏向暖前座，校服外套系在腰间，额头一层薄汗，扫了眼苏向暖做完的题，“你这样的属实有点难度啊。”
　　“体育部的工作不饱和还是全校的朋友你都交遍了？我起码还学呢，你呢你呢你呢……”苏向暖用笔狠狠戳李柯，“笨鸟先飞懂不懂啊？”
　　顾倾寒停笔，看向苏向暖的习题：“嗯，李柯说的没错，你这样根本飞不起来。”
　　苏向暖靠住后桌：“飞不起来就不飞嘛，反正我上个大专就行了。”
　　这话成功吸引了顾倾寒的注意。
　　“看什么，被我宏伟目标惊呆了？”苏向暖没有一丝难为情，对上顾倾寒的视线，“学渣也是有抱负的好吧？”
　　李柯揉着发红的前臂“噗嗤”笑出声：“你都考上实验了，最后目标是大专，校长没病也得被你气出病。”
　　“有学上不就行了，我不挑的，感谢大专收留我。”苏向暖仿佛已经看淡一切，“毕业随便做点什么，乐得清闲。”
　　她幼年时期肠胃不好，瘦弱非常，所以父母对她的期许只是健康快乐的长大，从不会给她施加任何压力，她自己也十分争气，身体愈养愈好，同龄小孩在艰苦奋斗时唯独她快活似神仙。
　　如此惬意的生活当然要贯彻始终啦。
　　见顾倾寒还在看着自己，却不发一言，苏向暖心里发毛：“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月考后换新座位，我们就不是同桌了。”
　　顾倾寒摇摇头。
　　他不是怕她打扰他，是从她的描述中听出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可以不优秀，可以不成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不，说这种人生不成功本身就有问题，“成功”应该由她自己定义，而非被世俗观念规限。
　　他神情诚恳：“我只是觉得你很潇洒，很羡慕你。”
　　苏向暖惊。
　　羡慕……她？
　　专注一个领域，对她来说就很困难了，他还能有所收获，简直不要太酷太有趣。
　　大学霸的思维方式果然是她这个学渣难以理解的。
　　顾倾寒那话的冲击力不亚于她第一次发现学委在做SAT阅读，二者有一个共同点，在此之前，她听都没听过。
　　回家她就告诉了韩可苏城。
　　她本来是想让妈妈爸爸安慰安慰她的，谁知道触发了两位的反思。
　　到后来两位的心情比她还沉重。
　　妈妈说，要是实在跟不上，就找妈妈，或者报个辅导班。
　　爸爸说，有什么想知道的一定及时问，实在不行，他和妈妈每天都抽时间给她讲讲国际局势社会发展。
　　苏向暖：怎么聊到这儿了？
　　还有，她实在跟不上，但她也实在不想麻烦韩可女士了。
　　天知道，中考冲刺那段时间，韩可女士辅导她数理化，差点就被她折磨疯了。
　　专业的事还需专业的人来干，最终，韩可苏城以超强执行力给苏向暖报了个辅导班，先试听一节，合适就每周末下午去上课。
　　有“福”同享，苏向暖同学绝不吃独食，她的好闺蜜林佳怡福气正旺。
　　林佳怡为自己牺牲掉的休息时间打抱不平，苏向暖自知理亏，转移话题：“还想听佳怡姐姐英雄救美的故事。”
　　“第几遍了?不烦啊？”林佳怡失笑，转而面上多了担忧，“也不知道那个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就在前一天的课间，林佳怡在上厕所时遇到一个男生欺负女生，她上去护住女生，结果自己挨了顿难听的辱骂，她并不在乎，只希望女生不要被这件事影响。
　　“这种败类我见一次管一次。”林佳怡拳头压的嘎嘣响。
　　“佳怡姐姐威武！”苏向暖星星眼。
　　姐妹俩闲聊间走到辅导班，里面是两位女老师，看样子是兼职的大学生。
　　第一节课李沐老师讲了知识点和例题，苏向暖听着有种“自己行了”的错觉，课间休息她都有点期待几分钟后和练习题交战了。
　　“咚咚咚”
　　同学们静下来向门外看去。
　　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敲门的男生朝她们缓步走来。
　　“小顾，你来了。”
　　“顾倾寒？”
　　李沐和苏向暖的声音同时响起，但前者语气含笑，后者声音很轻。
　　顾倾寒微微颔首：“李沐姐。”
　　“你同桌？”林佳怡碰碰苏向暖的胳膊问。
　　“昂。”
　　李沐看到两人在说话，问：“这两位同学，你们有问题吗？”
　　“啊？”林佳怡意识到老师说的是自己，就坡下驴，“对，老师，我们有道题不会。”
　　李沐转头看向顾倾寒：“小顾，你去帮那两位同学看看。”
　　“嗯。”顾倾寒走到苏向暖面前，“哪一道？”
　　“没问题，你走吧，谢谢。”苏向暖否认。
　　“老师，我这里有问题。”一个女生举手。
　　李沐又把顾倾寒派遣过去。
　　“你们姐弟俩都那么聪明就算了。”老师碰碰李沐，“你弟的朋友也不简单，高一就能辅导同龄人了。”
　　“人家家长从小就这么培养的吧。”李沐放低声音，“你知道吗，他姥姥是我导师的导师。”
　　比老师更惊讶的是苏向暖。
　　再也没法专心做题，她干脆看向正在给同学讲题的顾倾寒。
　　少年俯身低头看着试卷，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转着笔，他的手指好漂亮，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他弯腰拿起演算纸写画，问女生他有没有讲清楚，讲过两遍也没有不耐烦。
　　“你要多做一些基础题。”这是他跟女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边已经辅导完一个同学，那边还没动笔，因为注目礼太隆重，还轻易的吸引了顾老师：“苏向暖，你有不懂的地方吗？”
　　这一问，教室里几个同学都看向苏向暖，她也终于回神：“没有！”
　　苏向暖“不留情面”，顾老师点头。
　　某些缘故，苏向暖同学两个小时也没做多少题，老师问起她也马马虎虎带过。
　　李沐看了她的试卷，说她得建立自己的思路，不要识别了知识就以为自己会应用了。
　　还不忘推销：“如果觉得这个小老师还可以的话，欢迎下次再来。”
　　她表面应和，心里却想着拿什么借口告诉爸妈下次不来了。
　　走出辅导班，林佳怡被林珍接走，苏向暖只能自己回家。
　　一个人走在小巷里，对顾倾寒充满疑惑。
　　“苏向暖，等一下。”
　　她的脑子开了光，想谁谁出现。
　　她转头：“怎么啦？”
　　顾倾寒骑着单车，迅速到她面前，取下背包，拿出一套卷子：“你的作业忘带了。”
　　“哦，谢谢。”苏向暖接过卷子。
　　“你数学很薄弱吗？两个小时你就做了五道选择题，其中三道都是错的。”
　　“你偷看我卷子？”苏向暖赶紧把卷子塞进书包。
　　“不是，当时就摊在那里。”
　　此时的苏向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眼睛一转，话题更换：“你怎么会在那里，你跟老师认得？”
　　“嗯，李沐姐就是李柯的姐姐。”
　　“你是来帮李老师的呀。”
　　“算是。”
　　“其实我不是很想过来上辅导班的，总感觉那些钱是多花的。可是我之前又落下太多，自己实在补不上来，爸爸妈妈就要更加辛苦。”苏向暖叹了口气，眉眼间自责的情绪为她清秀的面容蒙上一层愁云。
　　“这样啊。”顾倾寒点头，抿着唇思考了一秒，“你不懂的问题可以问我，我帮你。”
　　苏向暖感觉这时的顾倾寒浑身闪着光芒：“真的吗？”
　　看他点头，她双手抱拳：“你好，顾老师。”
　　“嗯。”顾老师应了一声，“你有想过考更好的学校吗？”
　　“我可以嘛？”她不是没想过。
　　顾倾寒点头：“你想就可以。实验学生想考的学校，你也都能去。”
　　苏向暖对大学层次的概念简单到只能分专科、普通本科、TOP，放在以前，哪怕是考进实验，苏向暖都不敢相信自己还有除专科外的选择。
　　仅仅是她身边的同学都太厉害了，课本上的内容她都总跟不上进度，她的同学毫不费力，甚至还能在老师拓展课外知识时对答如流。
　　人外有人，她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竞争对手会多优秀，又会多努力。
　　他们都是“别人家孩子”，受到打击的时候她会暗暗安慰自己说，没必要和人家比，又不走一条路。
　　可偶尔还是忍不住埋怨自己，怎么连跟别人比较的资格都没有呢。
　　但他说她可以诶。
　　第一次，在学习成绩上，她有了一些信心。
　　她好像突然有了和这些“别人家孩子”竞争的勇气。
　　苏向暖对上顾倾寒目光，男生眼神尽是信任，同夕阳余晖照亮她的眼睛。
　　顾倾寒确实像同学所说，独来独往，话少还不爱笑，而且实在太爱学习。所以即使她对他有些萌动的情愫，他也说他们是朋友，她只能再三告诫自己，和他不是一路人，不要打扰他。
　　但他主动伸出手，要带她跟他走同一条路。
　　那是一条只要自己努力，就能让家人轻松一点的路。
　　让她充满希望。
　　说实话，她也很想知道自己拼尽全力之后会获得什么样的结果，而今天，在他眼中，她好像看到了未来闪着光的自己。
　　还有一个问题，苏向暖很好奇：“你这样挖墙脚不怕李老师抱怨？”
　　“不会，我这是在帮李沐姐减轻教学压力。”顾倾寒摇头。
　　“顾倾寒！”
　　空荡的小巷里回荡着少男少女爽朗的笑声，这是青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