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嵘的夜雨还在下，将那座“彩券”LiveHouse冲刷得如同这座城市的一块陈年旧疤。
　　商颂来得很巧，或者说是掐着点踏进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她提前给这里那个早已换了人的新老板打过招呼，对方是个满臂纹身的大汉，见着这位顶流女老板时眼神有些惊讶，但看着她盯着台上的那种猎人般的眼神，又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叫郁璧，”老板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品，“刚成年不久。以前是个美院的学生，后来辍学了。那个乐队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原本他在的那个好像闹翻了。没女朋友，独来独往，有点阴。”
　　商颂听着那些标签化的介绍，并未多言，只是眼神穿过缭绕的烟雾，死死锁住台上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身影。
　　“不是你想的那样。”商颂抬手，淡淡地制止了老板那些关于“女金主看上小狼狗”的庸俗科普，“我在听钱的声音。”
　　台上的灯光惨白得毫无血色，直直地打在郁璧身上。他怀里抱着那把旧木吉他，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浮木。那件宽大的黑色斜肩衬衫随着他的动作晃动，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还有那个极其惹眼的、带着猩红玫瑰印章的黑色项圈。
　　前几首，他翻唱了几首经典乐队的曲目，嗓音带着那种特有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湿润颗粒感，好听，但还不够疯。
　　直到他低着头，苍白的唇瓣微启，对着麦克风吐出几个冷冰冰的字眼：
　　“下面两首歌，《请不要在我的墓前哭泣》，和《杀死我的爱人》。”
　　场下的喧闹声有一瞬间的凝滞。
　　吉他声响起的瞬间，商颂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两首完全不像SOLAR那种充满攻击性的重金属狂潮，也不同于他在楼顶清唱时的缥缈。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甚至可以说是肮脏的——垃圾摇滚。
　　曲调并不强烈，甚至有些拖沓、粘稠。但配合上郁璧那种半是念白、半是神经质低吟的唱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针，直接扎进了听众最隐秘的痛感神经。
　　【在这发霉的房间里看着尸体腐烂
　　你不需要哭泣因为眼泪比血还廉价
　　我们都是被上帝遗弃的次品——】
　　那是一种极度向内塌陷的力量。一把双刃剑，一边控诉着这个世界的肮脏压抑，一边毫不留情地剖开自己那软弱、丑陋、无能为力的内脏给人看。
　　丧。
　　极致的、带着死亡气息的丧。
　　商颂眯起眼，手里摇晃的酒杯停住了。
　　他居然才成年不久。
　　这年轻人的体内仿佛住着一个苍老的、绝望的灵魂。他的歌，不是为了让人High，而是为了让人致郁。那种黑白色调的内耗、那种“毁灭吧赶紧的”得过且过，却能精准地击中当下年轻一代心底最深的那个空洞。
　　“是个宝贝。”商颂低声呢喃。
　　演出结束，人潮散去。
　　后台休息间，那股子混合了霉味和香烟味的空气里，郁璧正低头擦拭着琴弦。
　　门被推开，商颂走了进来。她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直接把那张从大理石桌面上顺来的、还沾着点酒渍的名片放在了他面前。
　　郁璧抬头，那颗左眼下的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冶。他看着商颂，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早就看透了一切的漠然。
　　商颂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背部抵着粗糙的墙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一只等待领养的流浪猫。
　　“你的目的？”她问，单刀直入。
　　“你需要我，我需要你。”
　　郁璧回答得更干脆，声音轻得像是某种幽灵的低语。
　　商颂觉得好笑，微抬眉睫，那种女王的气场在这一刻压迫感十足，“小朋友，话别说太满。我需要你什么？我手里有最红的男团，有最飒的女团，我缺你这么个唱丧歌的？”
　　“我的音乐。”
　　郁璧放下了琴，他的手指很长，苍白而骨节分明。他看着商颂，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尽管那野心看起来病态又虚弱。
　　商颂怔了半秒。这个回答，既狂妄，又精准。
　　郁璧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我的乐队被人挖了。那个女人、那个挖走我队友的女人，她临走前跟我说，如果我想报仇，或者想活出个人样，就来找你。她说，只有你能帮我。”
　　“谁？”商颂眯眼。
　　“不知道。一个喜欢穿紫色裙子的女人。”
　　商颂的脑海里闪过容漓的身影，又或者是其他人。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只迷途的小鬼，主动撞到了她的网里。
　　商颂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带着一丝侵略性地，虚虚点了点他眼下的那颗痣。
　　“你的泪痣是天生的？”她问了句奇怪的话。
　　郁璧没躲，眼神直视她：“是。”
　　“唱的最后两首是亲作？”
　　“是。”
　　商颂收回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商人的精光。
　　“你的曲子太柔腻了。”
　　她评价道。这里的“柔腻”，并非指软弱，而是一种像腐烂的果实般、粘稠、阴湿、让人想要沉溺其中的质感。那是未来娱乐目前最缺失的一块拼图——属于“痛”的另一种形态。
　　“姬团太硬了，我们需要一点这种带毒的柔。一种能让人在深夜里想要割腕、又想要拥抱的音乐。”
　　商颂站直了身体，对着那个还坐在破椅子上的少年伸出了手。
　　“来我这里吧，郁璧。”
　　“我们那儿不仅有女皇，正好还缺个给坟墓伴奏的乐师。”
　　就是这三句话，将这个来自南嵘地下、满身阴郁气息的少年，拉进了那辆通往北京名利场的列车。
　　然而，商颂显然低估了一件事——那个留在北京但鼻子比雷达还灵的醋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