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和头发，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发烫的脸颊，直到那股烧灼感被冰冷的麻木取代。
　　她重新回到那个令人作呕的包厢。
　　那些脑满肠肥的男人早已搂着更听话的女孩开房去了，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和一片狼藉。方慎也喝得不少，脸颊通红，但看到她进来，眼神里那点醉意瞬间清醒了几分，带着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愧疚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对她笑了笑。
　　“童瞳，”他声音沙哑，“谈好了。有个资源给你。”
　　那一刻，童瞳看着他，看着那张疲惫又带着点讨好的脸，心底竟涌起一丝荒谬的感激。
　　拿到的资源，是一个卫生巾广告。
　　童瞳看着合同上印着的品牌名，没什么表情。意料之中。她这种咖位，也只能接到这种了。
　　直到开拍前，广告方负责人顶着一张油腻的笑脸，将最终版的创意脚本递给她时，童童才明白，这场交易的代价，远比她想象的更肮脏。
　　“口中吐奶，骑木马？”
　　童瞳看着脚本上那几行充满强烈性暗示的动作描述，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抬起头，看着负责人那双闪烁着猥琐光芒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意冰冷，带着浓浓的讽刺。
　　原来，她拼着洗胃住院三天的代价，换来的就是这种东西？一个连上架都过不了审的、专门拍给某些“大佬”看的内部流通色情视频？
　　她怎么可能拍。一旦拍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我不拍。”她将那份肮脏的脚本扔回桌上。
　　负责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是，”童瞳不等对方发作，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点冷感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按我的策划来，我可以让你们的收益翻倍。而且，能堂堂正正地播出去。”
　　她抽丝剥茧，将自己闯荡野模圈和在幕后当场务时学到的营销手段、对用户心理的精准洞察、以及对市场风向的敏锐嗅觉，条理清晰地铺陈开来。她甚至当场画出草图，构思了一套全新的、充满高级感和情感共鸣的广告方案。
　　然而，对面几个人听完，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哄堂大笑起来。
　　“小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为首的男人轻蔑地看着她，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我们拍这个，本来就不是给普通人看的。”
　　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慎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他看着童瞳那张写满屈辱和不甘的脸，声音艰涩：“对不起，童瞳我再帮你去谈别的。”
　　“不用了。”童瞳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我不想再等了。”
　　从那天起，童瞳像一台被上满了发条的机器，开始了她的“独立战争”。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翻遍了通讯录里每一个可能带来机会的名字。她开始自己接触那些三四线的品牌方，自己谈判，自己争取。
　　不要脸，不要皮，不要那点可笑的骨气。
　　她最大的优势，不过是“商颂和谢卿歌的队友”。每一次试探性的接触，对方总会若有似无地问上一句：“你没得罪过她们吧？”
　　每一次，童瞳都挂上最无懈可击的笑容，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们关系很好，她们以后肯定会带我的。”
　　你看，空头支票，随口就来。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无耻。
　　终于，在无数次碰壁和冷眼后，一个边缘的国货美妆品牌，向她抛来了橄榄枝。
　　“淑芳斋”。
　　名字带着旧时代的质朴，产品却是实打实的三有认证，老牌子，口碑还算良心。
　　童瞳看着合同上那个小小的logo，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她知道，这是她拼尽全力，为自己凿开的第一道光。
　　她不图钱，她图成功。
　　她憋着一股劲，非要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牌子带出来不可。她没日没夜地研究产品成分，对比大牌配方，亲自试用每一款产品，将心得体会写满了几大本笔记。化妆，本就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她开启了直播带货。一天三场，每场两小时。起初，直播间冷清得只有几个机器人在刷屏。黑粉们闻风而至，在弹幕里肆意嘲讽：
　　【GALAXY真糊了，成员都沦落到直播卖三无产品了？】
　　【太廉价了！完全没有明星的样子！掉价！】
　　老粉大规模脱粉，外界更加觉得GALAXY真的完了。
　　童瞳视若无睹。她对着镜头，耐心地讲解，真诚地分享，哪怕只有一个回馈的好评，她都会将其内容放大无数倍，有意识地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厚实的品牌背景。她像一个最精明的商人，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挖空心思地创造商机。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那种不带攻击性的、娓娓道来的风格，和那张干净清秀的脸，竟意外地吸引了一批年龄偏大的阿姨叔叔辈粉丝。他们亲切地叫她“囡囡”，成了她最忠实的带货主力军。童瞳毫无廉耻心地利用着他们的好感，不断向他们提供情绪价值，营造出一种“邻家乖女儿”的形象。
　　一次直播中，她为了展示一款新出的眼影盘，即兴化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复古妆容。那妆容惊艳了所有人，视频片段被迅速截取传播，一夜之间火爆全网。她趁热打铁，立刻推出一系列妆教视频，成功打开了年轻人的市场。
　　她终于熬出来了。
　　直播间人气越来越高，淑芳斋的销量节节攀升。她尝到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甜头。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GALAXY的救星。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卸下所有妆容，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时，她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屈辱的夜晚，想起那双探入裙底的手，想起卫生间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那些看似被遗忘的伤疤，早已在她心底结成了坚硬的痂。而这痂，便是她日后披荆斩棘时，最坚不可摧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