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很大。
巨大的圆形按摩浴缸里,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洁白的泡沫,却染上了一丝靡丽的粉。空气湿热,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晚香玉味道,混杂着腥甜。
商颂靠在浴缸壁上,黑色的发丝像海藻一样黏在白皙的脊背上。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刚才那场名为“惩罚”实则“确认”的暴行留下的勋章。
周彻坐在她身后。
他也没有穿衣服,手里拿着一块海绵,正动作并不温柔地擦拭着商颂肩膀上那个被他咬出来的牙印。
“疼吗?”
他的声音听不出是心疼还是在回味刚才的快感。
“疼。”
商颂没回头,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但这疼是真的。比那个在外面演绅士的‘周游’真多了。”
周彻的手动作一顿。
“哗啦”一声。
他扔掉了海绵,双臂从后面环住商颂的腰,把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肩膀上。他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那是他在这充满腐尸味的日子里,唯一的氧气。
“商颂,你真聪明。但也真找死。”
周彻睁开眼,看着面前镜子里那对拥抱在一起的、如同两具艳尸般的男女。
“你知道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出去,会有多少人想让我们死吗?”
“不知道。”商颂伸手,掬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流走,“但我知道,如果周彻真的死了,这世界上就没人能把我从泥潭里拽出来,也没人能那样变态地在悬崖上逼我睁眼了。”
她转过头,直视着周彻那双卸下了伪装、满是疲惫与阴鸷的眼睛。
“说吧。那个好哥哥去哪了?周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彻沉默了许久。
他把商颂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从她身上汲取最后一点热量,去抵御那个冰冷彻骨的真相。
“周宏那个畜生,给老头子下了毒。”
周彻开口,语气平静,但商颂能感觉到他贴在她后背的胸膛正在剧烈震动。
“慢性铊中毒。掺在那老东西每天必喝的参茶里。等到发现的时候,内脏都烂了。”
“老爷子死的那天晚上,手里还攥着立遗嘱的笔。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周宏带着律师站在床边,像是一群等着分食腐肉的秃鹫。”
商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豪门争斗她见多了,但在法治社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弑兄,还是让她感到了一阵恶寒。
“那你呢?你所谓的‘畏罪自杀’也是他们编的?”
“一半是编的,一半……是我顺水推舟。”
周彻冷笑一声,他抬起那只还带着水珠的手,轻轻描摹着商颂侧颈的线条。
“老头子一死,周宏立刻就掌控了董事会。他拿出了所谓的‘遗嘱’,还要把我和周游都清理出局。我当时如果不‘死’,如果不跳那片海,我现在应该已经在看守所里,背着‘挪用公款’和‘非法集资’的黑锅等枪毙了。”
“那周游呢?”商颂抓住了重点,“真正的周游去哪了?”
提到这个名字,周彻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那个笑面虎……他失踪了。”
周彻叹了口气,把头埋进商颂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你没见过他。他虽然跟我长得一样,但他比我可怕多了。他从来不发火,永远在笑。他要是想杀一个人,能笑着递给对方一把刀,然后看着对方自己抹脖子。”
“三个月前,就在我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收到了他的加密邮件。定位显示在南非。”
“南非?”商颂皱眉。
“对。好望角。”
周彻抬起头,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
“他在查一件事。三年前的‘波塞冬号’沉船事件。”
“那艘船表面上是运送名画和古董的货轮,实际上……是周宏和几个海外洗钱集团的交易线。当年船沉了,十几亿美金和一船的船员人间蒸发。周宏说是海难,但周游不信。”
“他只身一人去了南非。他说如果不把这个窟窿补上,不把这颗雷挖出来,周氏集团迟早要被周宏那群蛀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周彻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焦躁。
“但是自从那天我给他发了老爷子病危的消息后,他就彻底失联了。”
“我逃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飞去了南非。我动用了我在海外所有的暗线,把开普敦翻了个底朝天。”
周彻的手指猛地收紧,抓得商颂有些疼。
“没找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是那片大海真的把他吞了一样。”
“国内这边的局势已经火烧眉毛了。周宏正在疯狂地抛售核心资产,转移资金。如果不回来,周家百年的基业就要在他手里断送。”
周彻看着商颂,那个眼神里透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孤绝。
“我没得选。”
“这世界上只有我知道周游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推眼镜。也只有我这张脸,能坐上那个位置。”
“所以我回来了。”
“我用‘周彻’的命换了一张回程票。我变成了那个我最讨厌、最虚伪的‘好哥哥’。”
“我不仅要骗过周宏,骗过董事会,还得骗过那个跟他订了婚的岑星。”
说到这里,周彻忽然自嘲地笑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商颂。”
他捏起商颂的一缕湿发,在指尖缠绕。
“我以前总想着把你关起来,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可现在……”
“现在的我,已经是个社会学意义上的死人了。我连给你一个见得光的情妇身份都做不到。”
“我现在就是个孤魂野鬼,披着别人的皮,守着一个空壳子集团,还要看着你跟别的男人传绯闻。”
浴室里的水还在哗哗流着。
商颂静静地听着。
她听到了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骨子里碎裂的声音。
他不是为了权势,甚至不是为了复仇。他是在给这个即将倾塌的家族,当最后的一根承重柱。哪怕这根柱子,要用他自己的名字和人生去填。
“所以……”
商颂转过身,双手捧住周彻那张被水汽蒸得有些湿润的脸。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那是属于周彻的眼睛,野性、疯狂、却又在这一刻脆弱得让人心惊。
“你这次订婚,也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周彻有些恼怒,“你当我什么人?我要是真想睡她,还需要等周游这层皮?”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商颂问,“一直装下去?万一真正的周游回来了呢?”
“回来?”
周彻眼神一暗。
“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那我就把这烂摊子扔给他,然后带着你远走高飞。”
“但如果他回不来了……”
周彻的手指抚过商颂的眉骨,那是她画蓝色眼影的地方。
“那我就用这双手,把周宏那一脉,一个一个,全部送下去给老爷子陪葬。”
“等这把火烧完了,哪怕我也成了灰……”
他凑近她,在她的唇角落下了一个吻。
“商颂,你得记得把我扫起来。”
“装进你那个从不离身的骨灰盒里,或者是你那个香水瓶里。”
“这辈子,生是你要的人,死是你的鬼。”
商颂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生存、为了家族、也为了还能站在她面前,不惜把自己变成怪物的男人。
这哪里是什么霸道总裁?
这分明是另一只在绝境中求生的困兽。他和伯雪寻一样,都是被这个吃人的世界逼到了悬崖边上,不得不露出獠牙。
商颂伸出双臂,在满浴缸的泡沫中,用力地抱住了他。
“好。”
她在他的耳边承诺,声音坚定而温柔。
“周彻,你听好了。”
“不管你是活人还是死人,不管你是周彻还是周游。”
“这个秘密,我替你守着。”
“这出戏,我陪你演。”
“如果有一天,面具碎了,天塌了……”
商颂的手指深深陷入他背后的肌肉里,指甲划过那道新鲜的抓痕。
“那就让它塌。”
“只要我们在废墟下面还抱着,就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周彻紧紧回抱住她,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在这个充满谎言、阴谋和血腥的夜晚,在这张本该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婚床”旁边。
两个共犯,达成了这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同盟。
从今天起。
她是他唯一的真实。
他是她最大的秘密。
“商颂。”
周彻忽然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情欲。
“等天亮了,我要去公司开会。我要开始清算周宏的旧账了。”
“你能不能……”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恳求。
“能不能给我挑一条领带?”
“就像一个真正的妻子,给丈夫出门前挑的那样。”
商颂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她从浴缸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她美好的曲线滑落。她也不遮掩,赤裸着走到洗手台前,拿过一条白色的浴巾裹住自己。
“行啊,周先生。”
她回眸,那一刻的风情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
“只要你不怕戴着我挑的领带,被那些老狐狸看出来你脖子上的牙印。”
“我挑那条黑色的。”
“那是葬礼的颜色。”
“正好,去给他们送终。”
周彻看着她,眼里的光比外面的星空还要亮。
“好。”
“就戴那条。”
第326章:我要这世上再无周彻,只有一个披着人皮守着你的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