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颂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却带着笑意:“你待我,便不如君臣了?”
伯雪寻立刻坐直,从善如流:“商颂老师。”正经得仿佛刚才捣乱的不是他。
商颂却似乎觉得不够过瘾,下巴微扬,带着点粉丝赋予她的“颂皇”气场,佯装嫌弃:“要叫颂皇陛下。”
伯雪寻眼底笑意更深,非常配合地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古礼:“好,颂皇陛下,有何吩咐?”
商颂被他逗乐,摆摆手:“平身吧。朕问你,”她语气一转,带着点随意的关心,“你晚上拍完,是不是就要赶去开演唱会了?”她记得他的solo专辑刚发,行程排得紧,这次巡演期间似乎推掉了其他工作。
伯雪寻重新坐下,看着她:“嗯,我会尽快回来。巡演期间没接别的通告,时间还算能调开。”他顿了顿,补充道,眼神专注。
商颂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唇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回来参加我的葬礼?”他剩下的重头戏,可不就是平阳公主那场举国同悲的葬礼么。
伯雪寻眸光微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曲起食指,带着点无奈和亲昵,轻轻勾了下她的鼻梁,嗔怪道:“傻姑娘。”语气低沉温柔,带着不容错辨的纵容。
商颂耸耸肩,浑不在意。她演了三个角色,两个都年纪轻轻就“死”了,葬礼流程熟得很。更别说现实中,她自己也曾在鬼门关前跳过惊心动魄的舞。死亡对她而言,似乎只是个角色转换的节点。
看着伯雪寻即将踏上舞台发光发热,商颂心底也悄然滋生出一点想唱歌的念头。她的星辰们天天在微博上“字字啼血”地翻旧物料,嗷嗷待哺。消失太久,也该喂点粮了。翻唱那首《IfIDieYoung》似乎不错,她一直喜欢那歌里淡然又决绝的调调。
时间线在片场被折叠。接下来的镜头,是夫妻二人在长安城破、大局初定后的第一个元宵佳节。这是编剧精心杜撰的、属于他们的片刻温存。
镜头对准梳妆台前的平阳公主。为了与丈夫共度这难得的太平盛节,镜前的身影难得显出一丝女儿家的迟疑。她对着铜镜,拿起另一面小镜,前后映照,鬓边的珠花与镜中娇颜交相辉映。纤指拂过新换上的绣罗襦裙,金线绣成的鹧鸪成双成对。
一番精心装扮下来,当真是态浓意远,淑雅天成,肌理细腻,骨肉匀停。华美的绣罗衣裳辉映着早春的气息,蹙金孔雀银麒麟的纹样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头上翠羽叠成的花叶垂落鬓边,背后的珠玉压住裙裾,更衬得身姿挺拔,风仪万千。
当商颂盛装出现在回廊尽头,伯雪寻眼中瞬间溢满惊艳。他大步迎上,风花雪月的词句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吟咏着曹植的《美女篇》:“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目光灼灼,全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与自豪。
商颂被他直白的赞美弄得脸颊微热,试想若在平时,她少不得要用一句“公子王孙意气骄,不论相识也相邀”来揶揄回去,此刻却只余下心尖微甜的暖意。
“Action!”
长安东市,灯火如昼,人潮如织。巨大的鳌山灯组巍峨矗立,巨鳖负山,山上有亭台楼阁、神仙佛像,更有乐工于其上奏乐,山前露台歌舞升平,恍若仙境。东风催开千树银花,又吹落漫天星雨。宝马雕车,香气盈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平阳与伯雪寻柴绍并肩漫步在这盛世画卷中。行至气势恢宏的鳌山灯下,两人驻足仰望。灯影迷离,乐声悠扬,人潮涌动。恰应了那句:“月满蓬壶灿烂灯,与郎携手至端门。贪看鹤阵笙歌举,不觉鸳鸯失却群。”
柴绍看得入神,待他下意识想与身边人分享这盛景时,一转头,身侧已是空空如也!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妻子,竟在眨眼间被人潮吞没。
“平阳?!”他心头一紧,立刻四下张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在汹涌的人海中急切寻觅,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灯火阑珊处千百度探寻。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柴绍猛地回头,眼中瞬间迸发出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
平阳就站在他身后,浅笑嫣然,仿佛从未离开。她手中提着一盏精巧的蟠螭灯,灯壁上剪纸成轮,内里烛火轻嘘,光影流转间,骏马奔腾,车轮飞旋,团团不休,煞是奇妙。
“给。”她将灯递给他,眼中映着璀璨灯火,笑意狡黠。
柴绍接过这盏象征着世事流转、光影迷离的走马灯,望着灯影中奔跑不休的骏马,又看看眼前失而复得的妻子,心头百感交集,脱口而出:“万事随转烛,恍如走马灯。”带着一丝对乱世无常的感慨,更带着对她失而复得的珍惜。
平阳闻言,轻嗤一声,眉眼弯弯,带着点娇俏打趣他:“诗乏,酒乏,郎君冷落春风,憔悴了梅花。”怪他方才只顾看灯冷落了她,害她“这朵梅花”在春风(人潮)中独自憔悴。
柴绍失笑,紧紧握住她的手,再不松开。
镜头拉远。星河明淡,万盏灯火交相辉映,光流如瀑,洒满屋瓦。三千盏孔明灯如星子升腾,灼亮夜空,与地上的火树银花连成一片光的海洋。一轮冰魄当空,清辉遍洒,照耀着这一对历经战火、终得片刻安宁的有情人,也照耀着片场里,终于完成这繁复长镜头而松了一口气的演员们。
“Cut!完美!收工!”郑华的声音带着疲惫的亢奋。
众人如释重负,喧嚣的片场渐渐归于平静。商颂揉了揉笑得有些发酸的脸颊,伯雪寻则小心地将那盏道具蟠螭灯交给工作人员。
属于平阳公主和柴绍的元宵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下戏中人那份短暂却璀璨的温情,和片场里属于“商颂”与“伯雪寻”之间,那似有若无、缠绕在古今光影之间的微妙电流,在深夜的空气中静静流淌。
第302章:你待我,便不如君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