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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无人敢高歌
  拍摄如火如荼,李秀宁的娘子军威震四方,剧情已推进到关键战役。商颂几乎全身心浸入角色,连呼吸都带着女帅的杀伐与疲惫。而在这片忙碌与硝烟弥漫的片场,总有一个身影,如影随形。
  伯雪寻饰演的柴绍戏份并非贯穿始终,尤其当剧情聚焦娘子军崛起时,他往往处于“待机”状态。然而,这位“待机”的男主角,却极少离开片场。没有他的戏份时,他便安静地待在休息区的角落,或是郑华的监视器旁,目光始终追随着场地中央那抹或金甲红袍、或素衣银铠的身影。
  他像一株沉默扎根的树,守候着他的阳光。
  两人一起讨论剧本。休息间隙,商颂拿着厚厚的剧本,指着某段李秀宁的内心独白蹙眉:“这里‘孤军深入,恐非良策’的犹豫,我觉得可以更外放些?毕竟她骨子里是果决的。”
  伯雪寻会放下手中的保温杯,凑近细看,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片场尘土的气息萦绕过来,声音低沉:“郑导想要的可能就是这份‘外刚内敛’的矛盾感。她是帅,但也是第一次独自指挥如此规模的战役,这份‘恐’里,藏着对跟随她的数万条性命的沉重责任。不必外放,一个眼神的停顿,握紧缰绳的指节发白,就够了。”他的解读精准而深刻,总能切中要害。
  他们一起听Demo。商颂戴着降噪耳机,隔绝了片场的嘈杂,沉浸在一个名为《GIN》的音乐世界里。这是伯雪寻刚刚完成、尚未正式发行的Solo全专辑。名字看似简单粗暴,却蕴含着将痛苦、挣扎、蜕变凝固封存的意象。专辑配置极尽用心,每一首都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
  主打曲《禁》的MV,由伯雪寻自导自演,带着强烈的自传色彩。画面在阴郁的冷色调与刺目的霓虹间切换:逼仄小巷里的亡命奔逃、拳拳到肉的野蛮斗殴、廉价舞台上挥汗如雨却无人喝彩的商演、以及那个被无数镜头捕捉过的、舞台上漫天撒下钞票的经典场景,在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残酷的解读视角。
  整支MV拍出了电影大片的质感和叙事深度。歌词以极具爆发力和思考深度的Rap为主,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光怪陆离的现代图景,揭示并试图唤醒那些被无尽欲望吞噬、变得贪婪疯狂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灵魂。他嘲弄着狭隘、冷漠、自私,痛斥着道德底线的崩塌与信仰的迷失,更悲悯地唱出对那些明明身处枷锁却不自知的“奴隶”们的悲哀。字字诛心,振聋发聩。
  收录曲《我弥留之际》,是与原生家庭迟来的、沉重的和解。歌词平静地叙述着亲人的衰老与变化,以及自己在漫长时光里的固执、怨恨,直至某个瞬间的顿悟与释然。灵感源自福克纳那部同名意识流巨著。伯雪寻巧妙地将小说中本德伦一家运送妻子遗体归乡的苦难“奥德赛”,化作了个人精神上的一次艰难跋涉,描绘着那些难以言说的创伤如何在时光的磨砺下,最终走向某种平静的归宿。
  《双月之城》,则探讨了爱情中的迷失与重新获得爱的能力。村上春树《1Q84》笔下那个拥有两个月亮的神秘世界、诡异的小小人、孕育生命的空气蛹、寂静的猫城、幽深的森林……这些超现实的意象被伯雪寻融入旋律与歌词,构筑成一个迷离又充满隐喻的情感空间。他唱道:“孤单一人也没关系,只要心底还存着爱人的能力,这荒诞的人生就还有救赎的微光。哪怕注定无法相守。当这尘世有了无法割舍的牵挂,生命便不再是漂浮无根的尘埃,它有了重量,有了存在的意义。”
  《无名碑》,像一首宏大而苍凉的叙事诗,拼凑出一个在现实壁垒中四处碰壁的年轻人身影。他被沉重的土地束缚,却始终仰望自由的天空,一次次试图挣脱,一次次头破血流。他唱:“人间无名,非英雄,亦非奸佞。不过天地一蜉蝣,沧海之一粟。”唱到最后,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懑都归于一种悲壮的释然——“裸身而来,脱尘离去”,仿佛苏轼笔下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听罢只余一声悠长的感慨:“人间何来惊鸿客?不过都是挣扎求存的俗世凡人。”
  其余的歌曲同样精彩纷呈。《悖论》尖锐地探讨着世界的矛盾与伪善,自我解读的困境与道德绑架的荒谬;《似我》是一封写给过去自己和所有在泥泞中挣扎过的灵魂的深情信件,带着理解与和解的温柔;《FromZero》是一首气势磅礴、结构宏伟的纯音乐,仿佛在混沌中开辟天地;而重新编曲收录的《染上我的绯色》,则像是旧时光的回响,为这张充满撕裂与重生的专辑增添了一抹熟悉而复杂的底色。
  商颂一首首听下来,耳机隔绝了外界,心潮却如被飓风席卷。她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震撼。她佩服伯雪寻“自虐”的勇气——他像一位冷静的外科医生,反复地、毫不留情地撕开自己过往的伤疤,将那些鲜血淋漓的痛苦、迷茫、不堪与顿悟,赤裸裸地剖析给世界看。
  在这个习惯于粉饰太平、贩卖虚假人设的时代,敢如此直白、如此深刻地向世界袒露自己灵魂褶皱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冒头的,往往不是被奉为圭臬,便是被推上嘲弄的风口浪尖。
  她一直觉得,伯雪寻的音乐,或者说他这个人存在的核心,就是“痛”。那是根植于骨血里的生长痛,是青春无处安放的躁动痛,是贫病交加的生存痛,是巨大压力下的窒息痛,是深不见底的孤独痛,更是未来不知在何方、如同行走在浓雾中的迷茫痛……种种剧痛交织,构成了他生命的底色。
  而正是这种深入骨髓的痛感,赋予了他艺术表达最震撼人心的灵魂。因为清醒地洞悉现状的荒诞与残酷,所以痛苦;因为痛苦无法消弭,反而滋生出一种向死而生的、野蛮生长的力量。他像一株扎根于最贫瘠痛苦土壤的植物,汲取着黑暗的养分,最终盛放出的,却是一朵血淋淋的、惊心动魄的、名为“伯雪寻”的花。
  “喜欢哪首?”带着烟酒质感的独特嗓音,如同砂纸摩挲过心尖,将商颂从汹涌澎湃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她摘下一边耳机,抬起头。伯雪寻不知何时已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片场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点点星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商颂看着他,仿佛透过眼前的男人,看到了那个在MV里亡命奔逃的少年,那个在舞台上撒下钞票又眼神悲悯的歌者,那个在音乐里与自我、与世界、与过去痛苦和解的灵魂。她学着他平时那种带着点痞气又无比真诚的样子,唇角弯起一个同样弧度,眼睛亮晶晶的,清晰地回答:
  “都喜欢。”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它不仅仅是对音乐的欣赏,更是对他这个人、对他所经历的一切、对他用血泪浇灌出的灵魂之花的,一种最深沉的懂得与接纳。
  伯雪寻微微一怔,随即,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如同冰雪初融般干净明亮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绽开。他伸出手,没有去拿耳机,而是轻轻握住了商颂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带着薄茧,是常年握枪和乐器留下的印记。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片场的喧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只有那根连接着两人耳朵的耳机线,还在无声地流淌着《无名碑》苍凉而释然的旋律,如同命运的低语,萦绕在他们共享的、静谧而充满力量的小小空间里。
  周围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目光扫过这对在片场角落“充电”的男女主演,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善意调侃的眼神。郑华远远瞥见,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随即又板起脸,对着对讲机低吼:“道具组!那个拒马桩再往左挪半米!快点!别耽误李娘子行军布阵!”
  片场的秘密,在她严厉的封口令下,无人敢高声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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