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坐在监视器旁的小马扎上,那顶写着“尊重劳动成果”的棒球帽压得极低,帽檐下的一双眼死死盯着场记板,仿佛那是一道即将落下的闸门。导演手里拿着的那份刚被周彻“审判”过的剧本,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像是一份带着血腥味的战书。
“这场戏很关键。”导演擦着额头的汗,声音不大,却在安静得诡异的片场里炸响,“这是莲第一次见到陈不渡。要演出那种在垃圾堆里看到了钻石,想占有,又嫌脏的拉扯感。”
商颂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浓艳的脂粉。她在饰演“红莲”——那个为了生存不惜在红灯区伪装成站街女、游走在男人欲望边缘的金牌鉴情师。
她闭着眼,努力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她太懂这种感觉了。懂那个被陷害、仓皇逃命时遇见“陈不渡”的心悸。那是绝望深渊里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是吊桥效应下催生的扭曲依赖。但更深层的是,这是一个自以为心如磐石、洞悉一切男人的女人,在看透无数劣根性后,偏偏对一个异类产生了无法自控的好奇与探究。
周彻就坐在不远处的vip休息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那本财经杂志,但那双狭长的眼睛,每隔几秒就会扫过化妆镜。他就像一根刺,不仅扎在伯雪寻的心上,也扎在商颂的呼吸里。
陈不渡。剧本里的小说家。不得志,不出名,穷困潦倒,居无定所。为了强调他的“废”,剧本赋予了他一系列极端的特质:阴晴不定,酗酒成性,一头乱糟糟的天然卷,爱猫如命却养死了所有的猫。甚至为了糊口,他曾用笔名“濯清涟”写过那些不堪入目的情色小说。
这是一个从骨子里烂掉,却又因为才华而苟延残喘的疯子。
商颂一直在想,伯雪寻那个哪怕断了手也要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有洁癖的贵公子,真的能演好这堆烂泥吗?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来了。”
商颂睁开眼。
化妆镜并不清晰,上面还沾着前一个剧组留下的发胶印记。但就在那片斑驳中,映出了一个走近的身影。
商颂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是伯雪寻。
但又完全不是他。
那一头标志性的、精心打理的黑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油腻、打结、甚至看起来有些枯黄的中分细波浪长发,长度堪堪及肩,几缕发丝毫无生气地黏在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额角。
他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泼墨,皮肤粗糙,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鼻翼两侧细小的痘印和干裂起皮的唇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锁骨的劣质黑毛衣,外面罩着一件沾着不明油渍和泥点的军绿色旧大衣。裤脚堆叠在一双磨损严重的、不知道是几手的旧运动鞋上。
那个原本高大挺拔、如神明般不可侵犯的男人,此刻微微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风雪彻底摧折、只剩下躯壳的枯木。那双曾经深邃如星海、满载着爱意与骄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绝望的、如同深渊般的空洞与颓唐。
他甚至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把手插在那个破洞的口袋里,就带来了一整个剧本里那种逼仄、阴郁、充满未知危险与堕落诱惑的世界。
商颂看着镜子里的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诧。她没想到,为了这部戏,为了这个甚至可能被删减的角色,他能把自己毁成这样。
那种把“自我”彻底粉碎、然后重塑成另一个人格的狠劲,让她既心疼,又颤栗。
伯雪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缓缓抬眼,透过镜子的折射,和商颂对视。那空洞厌世的眼神深处,在那层“陈不渡”的死灰之下,似乎有一簇极细微的、属于伯雪寻的蓝色火焰,一闪而过。
那眼神在说:【你看,为了配得上你这场疯戏,我把自己变成了鬼。】
“各部门准备!第3场!暗巷初遇!”导演的声音有些兴奋,“记住!委托人信息就一个词:疯子!陈不渡喜欢疯子!Action!”
人工降雪机轰鸣,冰冷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冬夜的“不夜城”灯红酒绿,招牌像是一块巨大的、流着脓血的霓虹疮疤。
莲裹紧了身上那件廉价而单薄的红色吊带裙。那裙子太短了,开叉太高了,大片雪白的背部肌肤和长腿暴露在寒风中,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在浓艳的妆容下,她像一朵被强行钉在污泥里、用鲜血浇灌出的红莲。
美得惊心,也脏得可怜。
“砰!”
时机掐得刚好。酒吧那扇包着铁皮的后门被粗暴地推开。
陈不渡就像一袋毫无价值的垃圾,被人狠狠地掼了出来。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地摔在冰冷、肮脏、混杂着雪水和烟头的地面上。
“呸!写这种垃圾玩意儿还敢要钱?滚!”
几个喝得烂醉、满脸横肉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跟出来,对着蜷缩在地的男人发泄着暴虐。拳头、皮鞋,雨点般落下。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不渡蜷缩着身体,抱着头,却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
他甚至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上一滩浑浊的积水。任由唾沫和脚印覆盖全身。
他在坠落。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平静。仿佛这皮肉之苦,不过是他这具行尸走肉必经的赎罪,是他通往那个虚幻的“惊世名作”路上必须吞咽的玻璃渣。
直到——
“哐啷!!!”
一声极其刺耳的玻璃碎裂声炸响!
一个空酒瓶在领头汉子的脚边炸开,绿色的玻璃碎片飞溅,划破了空气的粘稠。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汉子们愕然回头。
一抹灼眼的红,闯入了这片混乱的中心。
“哟!哪里来的小婊子还逞英雄啊?”领头的汉子眯起醉眼,吹了声下流的口哨。
莲站在巷口,手里并没有拿武器,只有那个还没扔掉的半截瓶颈。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近,高跟鞋踩在雪水里发出“哒哒”的脆响。
“多少钱?”
她的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却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冷。她没有看那个被打得半死的男人,而是直视着那群恶棍。
“他欠你们多少钱?”
她从那件廉价红裙的胸口,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带着体温的钞票,在寒风中晃了晃。
“我替他赔酒钱,就当买个清静,行吗?”
“嘿嘿,钱?”另一个汉子嬉皮笑脸地凑近,那只脏手想要去摸她的脸,“钱是够了,但这大晚上的,哥哥们火气大,要不你给咱哥几个一人香一口,这笔账就——”
莲脸上的娇媚笑容瞬间消失。
没有废话,也没有纠缠。她干脆利落地转身,那抹红影决绝地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中。
第237章:烂泥里的红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