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FingerWave(手指波浪卷)。
他先用喷雾将商颂的长发彻底打湿,梳理得一丝不苟,紧贴头皮。然后,他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修长有力的手指蘸取特制的定型发胶。他微微俯身,气息笼罩着她。两根手指精准地夹起一小缕湿发,指腹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让其呈现出完美流畅的波浪“拱形”。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几秒,如同雕塑家在固定一个精妙的弧度,确保波浪定型后才松开手指。一缕完美的波浪诞生了。
他不断地重复这个过程,专注、耐心,虔诚。指尖带着薄茧,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头皮或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战栗。一缕缕湿发在他灵巧的手指下被驯服,变成一道道复古而华丽的波浪,紧密地排列在头顶和鬓角。整个过程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后台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门外,狭小的化妆室里只剩下他指尖与发丝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越来越浓稠的某种氛围。
当头顶和两侧的波浪完美定型,他将剩余的湿发在脑后利落地盘成一个饱满而精致的低发髻,用镶钻的发夹固定。镜中的人,彻底蜕变。浓艳到极致的妆容,搭配一丝不苟、充满建筑美感的复古波浪卷发髻,如同从上世纪黑白电影里走出的摩登女郎,跨越时空而来,带着致命的诱惑与不容逼视的锋芒。
造型完成。
周彻后退一步,目光如同鉴赏家审视自己最完美的作品。他伸出手,指尖并非触碰妆容,而是极其轻柔地、爱抚地,将她鬓角一缕极其细微的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他俯视着镜中的她,眼神复杂难辨,如同黄石公园那色彩诡谲、绚烂到令人心悸的彩池。表面是迷人的、诱惑你沉沦探索的瑰丽,深处却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与未知的危险。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蛊惑:
“我能吻你吗?”
商颂从镜中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不语。她太了解他了。这副耗费他心血、堪称艺术品的妆容,他绝不舍得破坏分毫。果然,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惋惜,轻叹一声,终究放过了那近在咫尺的、涂着桑葚紫红的唇瓣。
他朝她伸出手掌,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商颂借力他的手掌站起身,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缓缓转了一圈。镜中的人,浓烈、神秘、野性,又带着旧时代的优雅矜贵。墨绿金橙的拜占庭风格长裙,在灯光下流淌着油画般的光泽,背后的珠串随着动作摇曳生姿,如同克里姆特笔下那些被黄金与欲望包裹的、象征主义的缪斯女神。周彻的审美依旧大胆而荒诞,却总能在这份荒诞中精准地捕捉到惊心动魄的美感。这条裙摆,仿佛轻轻一抖,便能抖落一个世纪的浮华碎金与隐秘情事,令人过目难忘。
她欣赏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周彻则后退几步,双臂交环于胸前,斜倚在化妆台边,黑色皮鞋的鞋尖无意识地、带着点慵懒节奏轻轻点着地面。
“介意我抽支烟吗?”他忽然问,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松弛。
商颂的目光从镜中移开,落在他身上,淡淡道:“把窗户打开。”若是从前,她或许会直接讨一支,陪他一起吞云吐雾。但如今,那个经历风浪的商颂,选择了克制。
周彻没说什么,从西装内袋掏出那盒熟悉的万宝路和那个外表繁复、刻着古老唐草纹的熏金打火机。他熟练地叼出一支烟,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头。他缓步走到化妆室那扇高大的落地窗前,用力推开。傍晚巴黎微凉的风瞬间涌入,卷走了室内的闷热,也吹散了那醇厚微呛的烟草气息。
残留的烟瘾被那熟悉的味道勾得蠢蠢欲动,商颂感到一丝莫名的躁意和渴望。她起身,走到他身旁,目光落在他指间明灭的烟头上,又移向他随意搁在窗台上的打火机。她伸出手,没打招呼,径直将那枚沉甸甸的、带着他指尖余温的打火机拽了过来。
冰凉的金属机身入手,指腹下意识地在那些繁复精美的古老唐草纹路上反复摩挲,仿佛想借此消磨掉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贪恋。打火机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热,熨帖着她的掌心。
“你的打火机,”周彻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点烟草浸润后的沙哑,“是不是也是ZIPPO那个‘唐草’系列的同款?”他记得她曾经也有一个类似的,只是纹样或许不同。
商颂心头警铃微动。若说“是”,这男人绝对会顺杆爬,把“情侣款”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于是她转了个弯,语气平静无波,带着点刻意的疏离:“别人送的。”她没说谎。
果然,“别人”这两个字,在周彻的耳朵里自动转换成了某个特定的名字。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被风迅速扯散,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只留下一种沉郁的寂寥。
商颂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打火机的翻盖。除了重逢时那短暂而激烈的碰撞,她发现自己似乎很少这样静下心来,仔细地打量身边这个男人。他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在肩头舞动。仔细看,长度似乎一直维持在肩膀附近,大概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定期去修剪过,维持着这种既不过分张扬又保留个性的长度。
此刻,他眉头紧锁,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巴黎渐次亮起的璀璨灯火,连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快要燃尽也没察觉。那专注而略带迷茫的侧影,莫名地透出一种与平日强势掌控截然不同的、颓唐的愁绪,像一幅色调沉郁的油画。
“周彻。”她唤了一声。风声太大,他似乎没听见。
“周彻。”她又提高了一点音量。
他这才像是被惊醒,缓缓转过头,在暮色中看向她,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迷惘:“嗯?”
商颂将打火机塞回他空着的那只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掌心。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还没买回程的机票。秀完了,想去机场免税店逛逛。”她没说和谁一起,也没说具体想买什么。
周彻显然没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下意识地用商人的思维回应:“想要什么直接列个单子,我让人去老佛爷或者春天百货给你带回来。或者回国内,周氏百货的货源更全更新。”他本能地不想让她在奔波后还自己去挤人潮。
“笨蛋。”商颂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没收声,清晰地传进了周彻的耳朵里。
周彻夹着烟的手指猛地顿住。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骤然漾开难以置信的涟漪,最终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光彩。
她没买机票、想去免税店、特意告诉他……
她不在乎可能被拍,不在乎外界会如何解读,她是在邀请他?邀请他一起,在巴黎,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像许多年前那样,在异国的街头漫步,在免税店里消磨时光,重温那段早已被尘封的旧梦?
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胸腔里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颓唐。他几乎是立刻掐灭了手中那支快要燃尽的烟,猩红的火星在窗台的大理石上捻灭,留下一小点焦痕。
他看着她依旧故作平静的侧脸,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用一种混合着郑重与戏谑的、他们之间独有的腔调,低沉而清晰地回应:
“谨遵命令,我的缪斯。”
那熟悉的、带着点“奴性”奉承的语调,在此刻的巴黎暮色中,显得格外悦耳动听。
第221章:谨遵命令,我的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