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黎明前的微光,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刺破了这场名为回忆的厚茧。
那天晚上,成都迎来了十年不遇的寒潮。窗户的缝隙被伯雪寻用旧报纸塞得严严实实,却依旧挡不住那如刀子般刮骨的寒风。商颂把自己裹在那床洗得有些发硬、却还算干净的棉被里,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伯雪寻就是在那时,像个下凡的圣诞老人——一个很穷、很酷、脾气也很差的圣诞老人,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他外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连帽卫衣,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却像献宝一样,拎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很沉的纸箱子。
“让让。”他言简意赅,用脚把门勾上,然后将那个纸箱重重地放在了本就狭窄的、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的地板上。
“什么东西?”商颂放下笔,好奇地凑过去。
“年终奖。”他惜字如金地回答,一边搓着冻得发僵的手,一边从纸箱里往外掏东西。一台看起来很旧、边缘甚至有些磕碰的投影仪,一块皱巴巴的白色幕布,还有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散发着黄油香气的爆米花。
商颂愣住了。
“‘堂吉诃德’老板抵给我的演出费。”他没看她,只是低着头,熟练地接上电源,将那块皱巴巴的幕布挂在对面那面已经有些斑驳的墙壁上,“非要搞什么‘怀旧观影夜’,从旧货市场淘了这么个破烂玩意儿,自己不会用,就丢给我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但商颂却从那双冻得通红的耳朵上,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大概是在回来的路上,临时起意,去街角那家新开的电影院门口,买下了那份对他们而言堪称奢侈的爆米花。只因为她上个星期,无意中提过一句:“好想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电影啊。”
那天晚上,那台破旧的投影仪,将那面漏水的墙,变成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伯雪寻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部盗版的高清片源——安妮·海瑟薇主演的,《一天》。
一部她早就听过,却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的爱情电影。
于是,在那个寒冷得仿佛连时间都要冻结的冬夜,两只同样孤独的、年轻的灵魂,裹着同一床棉被,分享着同一桶早已冷掉的爆米花,像两只在寒冬里依偎取暖的刺猬,小心翼翼地收起彼此的尖刺,将最柔软的肚皮,贴在了一起。
电影的前半段,充满了文艺电影特有的、缱绻而拉扯的暧昧。男女主角一次次的错过,一次次的重逢,那些心照不宣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都像极了他们自己。商颂看得有些入迷,她甚至会下意识地,在看到女主角因为男主角的风流而伤心时,偷偷地、用力地掐一把身边这个同样“劣迹斑斑”的家伙。而他,也只是由着她,发出几声不痛不痒的闷哼。
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电影里悠扬的配乐,和窗外呼啸的寒风。间或夹杂着楼下那对夫妻永无止境的、用方言进行的争吵,和隔壁房间传来的、节奏感极强的劣质电音。这一切嘈杂的、属于市井的背景音,在此刻,却都化作了他们这段与世隔绝的爱情里,最真实、也最生动的注脚。
当电影进行到尾声,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对纠缠了二十年的灵魂伴侣,终于要迎来一个“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童话结局时——
那辆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卡车,毫无预兆地,撞向了那个刚刚还在幸福地骑着单车的女主角。
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商颂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那个鲜活的、美丽的生命,在瞬间被碾碎,看着那场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死亡,将所有的美好与希望,都撕裂得支离破碎。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恐惧,瞬间攫取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抱住了身边那个温暖的身体,将脸深深地埋进他带着烟草气息的卫衣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命运那无法预测的残酷与无常的纯粹的恐惧。
她怕的不是死亡。她怕的是,在还未来得及好好去爱,还未来得及将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出口,还未来得及将所有想做的事都完成之前,就以这样一种仓促的、戛然而止的方式,被命运夺走一切。
“伯雪寻。”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答应我。”
“嗯?”他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颤抖的后背。
“答应我,我们不要像他们那样。”她抬起头,“不要错过,不要猜忌,不要把爱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更不要……”
她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个最让她恐惧的结局。
“不要,就这么突然地消失在对方的世界里。”
那是一个蛮不讲理的、幼稚的祈求。她将一部电影的悲剧,不由分说地,投射到了他们自己的命运之上。
伯雪寻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脆弱与依赖。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嘲笑她的多愁善感,也没有用那些理性的、成年人的逻辑去安慰她。
他只是伸出手,用他那带着薄茧的、粗糙的指腹,轻轻地、笨拙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然后,他俯下身,用他那只要命的、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许下了一个同样不讲道理的、却无比郑重的承诺。
“好。”
仅仅一个字,却像一道温暖的、坚不可摧的堤坝,瞬间将她从那片名为“恐惧”的冰冷潮水中,拯救了出来。
电影早已结束,投影仪的光束还在墙上投射出一片苍白的、空洞的亮光。出租屋里,重新回归了寂静,只剩下窗外愈发凛冽的风声。
商颂依旧窝在他怀里,只是不再颤抖。那场电影带来的巨大冲击,似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也抽空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
“冷。”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那里面不再是撒娇,而是真实的、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寒意。
伯雪寻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然后,拉过那床早已被他们体温浸润得有些温暖的棉被,将两个人更紧地包裹在了一起。
距离,瞬间消失。
她的脸颊贴着他卫衣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最安稳的节拍器,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
然后,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带着一丝迟疑,和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滚烫的温度。
她缓缓地,抬起了头。他也正低着头,看着她。
在投影仪那片唯一的、苍白的光源映照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却让她心脏一寸寸揪紧的激烈情绪。有怜惜,有欲望,还有一种被她那份毫无保留的脆弱所点燃的、同样毫无保留的回应。
于是,那个吻,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落了下来。
它不像北京那个充满了算计与交易的、冰冷的吻。也不像第一次在天台上那个带着酒精与试探的、青涩的吻。
这个吻,诞生于一场死亡的恐惧之后,诞生于一个郑重的承诺之上。它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野蛮的生命力。
他们的嘴唇都很冷,甚至因为天气的干燥而有些起皮。可当它们触碰在一起时,却像两块被敲击的燧石,瞬间迸发出了足以点燃整个寒夜的、滚烫的火星。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书里读到过的一句诗,此刻,它以一种无比具象化的方式,撞进了她的脑海——像在荒原上奔跑的火热绵羊。
这间破败的出租屋,就是他们共同挣扎的、了无生趣的荒原。而他们,就是两只在这片荒原上孤独奔跑的、笨拙的绵羊。唯一的区别是,此刻,他们的身体里,燃烧着足以融化整个冬天的、滚烫的火焰。
那火焰,来自于唇齿间的每一次交缠,来自于指尖每一次划过皮肤时所激起的战栗,来自于呼吸每一次交织时所交换的灼热气息。
那个吻,很快就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唇齿相依。他的手,带着薄茧,从她的睡衣下摆探了进去,覆上了她冰凉的、却因紧张而微微弓起的脊背。那掌心滚烫得像一块烙铁,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被烫到般的轻哼。
那声轻哼,像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最后那点名为“克制”的星火。
他的吻变得更深,更具侵略性,她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被悉数夺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像个溺水者一样,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膀,被动地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甜蜜的灭顶之灾。
他将她抱了起来,没有中断那个吻,只是凭着本能,将她放在了那张对他们而言,既是床铺,也是餐桌,更是全世界的、小小的单人床上。棉被因为这个动作而滑落,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但他很快,就用自己滚烫的身体,覆盖了上来,将那片刻的寒冷,驱逐得一干二净。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那面墙上的投影仪还在尽职尽责地发着光,将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放大了的影子,投射在天花板上,像一出充满了原始美感与生命张力的、无声的皮影戏。
他解开她睡衣的纽扣,一颗,又一颗。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粗鲁。当那片冰凉的空气,终于毫无遮挡地,触碰到她胸前那片同样冰凉而柔软的皮肤时,商颂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那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混合了羞耻、期待与恐惧的、最本能的反应。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只是用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商颂,”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可以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颤抖的手,学着他的样子,解开了他卫衣的拉链。那拉链冰凉而粗糙,划过她敏感的指腹。当那片同样年轻、却紧实滚烫的胸膛,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眼前时,她终于,用行动,给了他答案。
她俯下身,将自己冰凉的脸颊,贴在了那片足以将她融化的滚烫之上。然后,她闭上眼,在他耳边,用蚊子般的声音,轻轻地说:“别停。”
那一晚,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他们像两只最原始的动物,用最本能的方式,互相取暖,互相慰藉,互相确认着彼此的存在。汗水浸透了床单,又被彼此的体温蒸干。低低的喘息,压抑的呜咽,混合着窗外呼啸的寒风,谱写成了一首只属于他们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交响。
当一切终于归于平静时,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清冷的、黎明前的微光。他们像两条疲惫的鱼,筋疲力尽地交缠在一起。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情欲过后特有的、黏腻而温暖的气息。
商颂枕着他汗湿的臂弯,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如此的安全。仿佛只要这个怀抱还在,无论是电影里那突如其来的车祸,还是现实中那些令人窒息的贫穷与绝望,都无法再伤害到她。
她伸出右手,勾住身边男人汗湿的小指。
第195章:天亮了,就把你的爪牙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