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杉矶那场纸醉金迷的派对回到北京,只需十二个小时的飞行。
但对于商颂而言,仿佛是从一个自由放纵的梦境,一脚踏空,跌回了那个虽然熟悉、却处处布满寒冰的铁笼。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会在深夜里看着黑色麦克风头像流泪的女孩,被留在了那个充满了大麻味和酒精味的露台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呼吸都带着侵略性的、全新的“商颂”。
北京《时尚芭莎》的顶级摄影棚。
“咔嚓、咔嚓。”
快门声如密集的鼓点,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背景板是一片纯粹的、压抑的工业灰。而在那片灰色前,商颂正以一种亵渎的姿态,统治着整个镜头。
她剪短了的头发被发型师做成了那种极具质感的湿发造型,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像是刚刚从深海或者欲海中挣扎而出。
她没有穿那种彰显“顶流女星”身份的仙女裙。
她穿了一套YSL的吸烟装。但这套西装经过了最大胆的改良——真空上阵,且腰部与后背做了大面积的镂空剪裁。黑色的布料紧紧包裹着她每一寸肌肉线条,雪白的肌肤在黑色的缺口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禁忌的图腾。
“Excellent!(太棒了!)MonDieu...(我的上帝……)”
掌镜的是圈内最负盛名、也是最挑剔的法籍摄影师René。此刻,这个向来把明星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正举着那个沉重的哈苏相机,满头大汗,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狂热的痴迷。
“Chinup!(抬下巴!)”René大喊,“Showmeyourdisdain!Showmehowyoutrampletheworld!(给我看你的蔑视!让我看看你怎么践踏这个世界!)”
商颂闻言,微微仰起头。
那双画着极细、极挑眼线的眸子,半阖着,视线并没有聚焦在镜头上,而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厌倦,穿透了那层玻璃镜片。
她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细长的薄荷烟,并没有点燃,只是叼在红唇间,牙齿轻轻咬住滤嘴。
那是一种“我在烂泥里打过滚,现在老娘谁也不在乎”的顶级松弛感。
那种雌雄莫辨的性张力,让在场的小助理们脸红心跳,连呼吸都忘了。
“Stop!”
René忽然放下相机,整个人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从摄影梯上冲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商颂面前,那个平时高傲的法国人,此刻竟然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那块灰色的背景布上。
他伸出手,颤抖着捧起商颂那只涂着黑色指甲油、带着夸张金属戒指的手。
“你是魔鬼……”René喃喃自语,那双蓝眼睛里全是迷乱,“只有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才会有这种想要把人灵魂吸干的眼神。”
他低下头,虔诚无比地在那只冰冷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
这已经超出了摄影师和模特的界限。
这是赤裸裸的迷恋,是艺术家对缪斯的臣服。
全场哗然。苏曼在旁边皱了皱眉,想上前阻止,却被商颂一个眼神制止了。
商颂并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要是以前的她,或许会惊慌,会觉得冒犯。
但现在,她只是觉得好笑。
“René。”商颂抽回手,顺势拍了拍他的脸颊,就像在拍一只讨好主人的大金毛。
“戏过了。”
她笑了一声,声音慵懒沙哑,“这只手刚才抓过地板,还没洗呢。你要是喜欢灰尘的味道,我不介意再让你多闻一会儿。”
René抬起头,刚想说什么表白的话。
“哐当。”
摄影棚那扇厚重的隔音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子并不属于这里的、带着阳光和那种老派优雅的香水味,极其强势地涌了进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一道清脆、干净,宛如大提琴C弦般悦耳的女声响起。
商颂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凝固成了冰渣。
门口,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走进来。
是SOLAR乐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被众星捧月的岑星。
她今天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不同于商颂这种带着攻击性的“黑”,岑星是一身复古的珍珠白缎面长裙,那裙子一看就是古董高定,每一处褶皱都散发着金钱和品味的光泽。她的长发被优雅地盘起,露出一张纯洁无瑕的脸。
而在她身后,周彻一身深灰色双排扣西装,神色冷淡地跟随着;祁演背着吉他,依然是一副颓废的样子,却比以前多了几分沉默;连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鼓手宿染,都收敛了声色,像是这个女皇身边的侍卫。
这就是“正宫”的气场。
当岑星出现的那一秒,原本还跪在地上、对商颂顶礼膜拜的René,就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击中了一样。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在触及到岑星的一刹那,整个人僵住了。
紧接着,那种刚才还属于商颂的、狂热的痴迷,像是潮水退去一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震撼、更为神圣的惊叹。
“MonDieu...(我的天……)”
René甚至忘了从地上站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女人。
如果说商颂是地狱里的黑曼陀罗,那岑星就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白玫瑰。一个是诱人堕落的毒药,一个是让人想要下跪的神迹。
对于一个追求极致美的摄影师来说,这种纯粹的“古典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岑星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了一眼那个衣衫不整、跪在地上的摄影师,又看了一眼那个穿着镂空西装、手里夹着烟、浑身散发着野气的商颂。
她没有露出鄙夷,也没有嘲讽。
她只是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包含了一种从小就被优渥环境滋养出来的、不自觉的优越感和包容。
“René?”
岑星叫出了摄影师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我记得我在巴黎看过你的展。你的镜头语言,很特别。”
René像是触电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他顾不上整理自己那一身灰,快步冲到岑星面前,手足无措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学徒。
“Cen!是你!真的是你!”René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在VOGUE上看过你的钢琴独奏照!那是天使的手!那是只有在卢浮宫才能看到的光!”
商颂站在原地。
她那只刚刚被吻过的手,此刻正尴尬地悬在半空,指尖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烟灰掉落在昂贵的西裤上,烫出了一个小洞。
但没人在意。
因为那个前一秒还在对她表白的男人,现在已经完全背对着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对着那个白衣女人摇尾巴。
“René。”
岑星微微侧头,眼神流转,目光轻飘飘地在商颂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回到那个激动的摄影师身上。
“虽然是下一场才轮到我们,但是……”
她理了理裙摆,那个动作优雅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现在的光线正好。我听说你的抓拍是世界顶级的。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让你在正式拍摄前,先给我拍一张?”
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的、带有抢夺意味的邀请。
在同一个棚里,当着上一位还没收工的艺人的面,直接要求摄影师为自己服务。
换做任何一个讲规矩的圈子,这都是大忌。
但是在这里。在面对岑星这张脸,以及她身后站着的那个背景深不可测的周氏集团太子爷时。
规矩就是个屁。
Ren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当然!MyPleasure!(我的荣幸!)”
他迅速转身,看都没看一眼站在背景板前的商颂,直接对着助理大吼:“灯光!把主光调过来!反光板呢?!快!别让我的缪斯等久了!!”
“呼啦——”
整个摄影棚的工作重心瞬间转移。
灯光师、化妆师、场务,像是一群嗅到了花蜜的蜜蜂,抛弃了那个“过气”的花朵,一窝蜂地涌向了那朵盛开的白玫瑰。
连原本属于商颂的那个化妆台,都被人眼疾手快地收拾出来,摆上了岑星专用的依云水。
商颂就被晾在那里。
背景板是灰色的。她的衣服是黑色的。
在一群围着白色转的人群之外,她就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了天宫的孤魂野鬼。
祁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提着的吉他箱带子勒进了肉里。他想冲过去把那摄影师的相机砸了,想大声质问这群人有没有职业道德。
但他动不了。
因为周彻就在他前面。
那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双手插袋,静静地看着那群人围着岑星忙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在看到商颂被冷落的那一刻,他的眼镜片反光了一下,掩盖了那一闪而逝的情绪。
商颂看着那被人群簇拥的中心。
她没有像在“红馆”那样冲上去抢麦克风,也没有像在大漠里那样砸碎什么东西。
她只是静静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脚下,用力踩灭。
“走吧,苏曼。”
她转过身,对旁边气得脸色铁青的经纪人说,“这地儿太亮了,晃眼睛。咱们回下水道待着去。”
苏曼咬牙:“颂颂,这太过分了!我去跟主办方……”
“不用。”
商颂拦住了她。
她一边走,一边脱下了那是价值不菲的YSL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更加露骨的内搭,那大片的后背裸露在空气中,背脊上那些细小的伤痕清晰可见。
她走过周彻身边时,甚至没有停顿,连个眼神都没给。
但她的嘴角,却一直挂着那抹笑。
那种好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小丑戏、又好像是在看自己那可笑命运的笑。
商颂回到了保姆车上。
车窗关上,那种被羞辱后的寒意才从四肢百骸渗透出来。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音乐软件。
没有去听那首让她成名的《杜鲁门女孩的忧郁》,也没有听祁演的《自画像》。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首很久远的、英文老歌。
MariaArredondo——《Burning》。
前奏响起,那种凄美、带着撕裂感的旋律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商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这首歌和《给我你的眼睛》demo,分享到了微博和ins。
没有配图。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动态的分享链接。
【Passionissweet(激情是甜蜜的)
Lovemakesweak(爱让人脆弱)
Yousaidyoucherishedfreedomso(你说你如此珍视自由)
Yourefusetoletitgo(所以你拒绝放手)】
第181章:《Bur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