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颂走出那个昏暗的单人出租屋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她没开车,也没叫助理。她只是把帽檐压得极低,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有些红肿、却也空洞得吓人的眼睛。她穿着一件在这个季节并不御寒的黑色大衣,像个还没从昨晚的宿醉中醒来的游魂,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三里屯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这里是全北京最繁华的名利场,也是欲望流动最快的地方。巨大的LED屏幕在寒风中闪烁,不知疲倦地向路过的蝼蚁们兜售着名为“梦想”的致幻剂。
“那是SOLAR吧?”
“真的是他们!天呐,我有生之年居然能等到复出?”
人群突然在一块巨大的户外广告屏下骚动起来。商颂脚步一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她抬起头。
那块足以覆盖整栋楼的大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最新的娱乐头条。
画面里,是一场盛大的新闻发布会。
画面的正中央,那个被打上巨大问号的剪影,终于缓缓揭开了面纱。
没有悬念。
真的是祁演。
但他看起来那么陌生。他换掉了那身脏兮兮的皮夹克,没有穿那件在大理街头飘扬的花衬衫,而是穿上了一身剪裁得体、却明显带着拘束感的黑色正装。他怀里依然抱着那把吉他,可他没有像在“红馆”那样嘶吼,也没有像在大理天台那样竖中指。
他安静地站在岑星和周彻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像是个失去了灵魂的伴奏机器。
屏幕下方的字幕变成了血红色的加粗大字:
【SOLAR重组最后拼图归位!“摇滚浪子”祁演为爱低头,甘当绿叶!】
“哈哈,笑死我了,这就叫‘浪子回头’?”
身旁有两个打扮时髦的小姑娘正对着屏幕指指点点,声音尖锐得刺耳。
“什么浪子,我看就是没钱了吧?当年不是硬气得很吗?被封杀得像条狗一样,现在居然跑回来给前女友和前女友的现任金主当伴奏?这不就是现实版的‘接盘侠’兼‘观音兵’吗?”
“就是啊,亏我之前看那个综艺还觉得他跟商颂有点好磕。结果呢?转头就去跪舔岑星了。看来在男人眼里,终究比不上那种会哭的白月光啊。”
“这种软骨头,真给摇滚圈丢人。还是伯雪寻好,敢刚资本。祁演算个什么东西,断脊之犬。”
断脊之犬。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空抽在了祁演的脸上,也抽得商颂耳膜嗡嗡作响。
商颂看着大屏幕里那个曾经在大理对她说“谁怂谁孙子”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在寒风中笑得无声又惨烈。
是啊。大家都在笑。
笑他的软弱,笑他的妥协,笑他为了那个所谓的“赎罪”,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他跪下的膝盖。
却没有人记得,在那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他曾独自一人站在悬崖边,试图为他们这群烂人挡住万箭齐发。
现在,挡箭的人死了。那个祁演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周氏集团旗下的一条听话的狗。
“咳咳……”
冷风灌进喉咙,商颂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刺眼的大屏幕。她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冲上去把那块屏幕砸碎,或者当众吐出来。
她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胃里的恶心。哪怕是毒药。
前面路口,有一家亮着暧昧红光的进口烟酒店。
商颂推门进去。
店面不大,却充满了那种混杂着酒精、香薰和昂贵雪茄的迷离气息。老板是个光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头都没抬。
商颂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扫过。她不常抽烟,只有在被伯雪寻那个混蛋气到极致,或者是像现在这样绝望的时候,才会想要尼古丁的慰藉。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包装精美、细长得如同工艺品般的盒子上。
那是来自英国的女士香烟——Sobranie(寿百年)。
五彩斑斓的烟身,像是绚丽的彩虹,包装上印着金色的花体字。在烟草界,它是优雅与高贵的代名词,往往出现在那些上流社会的晚宴,或者名媛的手包里。
但在中文的语境里。
寿、百、年。
多么吉祥,多么喜庆,又多么讽刺的三个字。
商颂伸出手,指尖在那三个烫金的汉字上轻轻摩挲。
她想起了周彻那句“永恒的缪斯”。
想起了伯雪寻说要在她坟头唱歌。
也想起了祁演那句“我在废墟上等你”。
他们这群人,在泥潭里打滚,在刀尖上跳舞,灵魂早就千疮百孔,腐烂得快要生蛆了。
这样枯萎、肮脏、甚至不配拥有明天的生命。
居然配得上“寿百年”这三个字吗?
“呵。”商颂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冷嗤。
“老板。”她敲了敲玻璃柜台,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拿这包。”
光头老板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女人。
“哟,这烟劲儿不大,就是图个好看。”老板一边扫码一边随口搭讪,“姑娘是买来送人?祝哪位长辈长命百岁啊?”
商颂接过烟,并没有立刻付钱。她动作熟练地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粉红色的细烟,叼在嘴里。
“不送人。”
她低下头,借着老板递过来的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那点火星。
火光映照出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是一片死灰般的寂静。
“我就是想看看。”
她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淡淡果香却并不怎么过肺的烟雾在唇齿间弥漫,并没有想象中的解瘾,只有一股虚伪的甜。
“像我们这种烂命一条的人,要是真的活上一百年……”
她吐出一口烟圈,对着老板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是对这世界,多大的一场报复啊。”
说完,她扔下两张红钞,也没要找零,抓着那盒嘲讽拉满的“寿百年”,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十分钟后。
商颂站在了一座废弃的老旧天桥上。
这里不是大理的烂尾楼,也没有西双版纳的星空。脚下是北京最繁忙的环路,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流动的血河。
风很大。
这里的风不带一丝温情,全是汽油味和尘土味。
商颂靠在生锈的栏杆上,手里夹着那支已经烧了一半的粉色香烟。
她在看风。
或者说,她在感受那种想要把她推下去的力量。
烟灰被风吹落,烫在她的手背上,有点疼,但她没动。
商颂看着指尖那点微弱的火光。
“原来这就叫‘野蛮生长’。”
“生长到最后,大家都学会了怎么跪着把钱赚了,怎么笑着把屎吃了。”
“只有我。”
她低下头,看着栏杆下那滚滚车流。
“只有我还傻乎乎地站在这儿,拿着一把断了弦的吉他,守着那个空荡荡的舞台,等着一群早就散了场的人回来谢幕。”
第162章:只有我在烂泥里发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