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伯雪寻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后来幅度越来越大,像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笑意终于冲破了那个冷酷的面具。
他笑出了声。
那是一种真正的、不带任何阴霾的、少年的笑声。清哑,甚至有点放肆。
“哈哈……”
他单手捂着脸,笑得连胸口的伤都顾不上了,指着泥坑里的商颂,“商颂你现在的样子,真应该让《VOGUE》的主编来看看。”
“什么时尚表现力?这才叫野性美。”
“伯、雪、寻!”
商颂从泥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露出一排小白牙,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他,“你还敢笑?信不信我现在就抱住你,让你也尝尝这‘野性’的味道?”
“来啊。”
伯雪寻止住笑,放下手。他那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居然盛满了那种带着宠溺的促狭。
他张开那只完好的右手,对着满身是泥的商颂勾了勾手指。
“只要你敢过来,我就敢不躲。”
“反正我现在是废人一个,跑也跑不掉。正好,我也嫌这件衬衫太白了,有点泥点子,咱俩才像一对儿亡命鸳鸯。”
这话一出,祁演吹了个响亮的流氓哨。
“哟哟哟!亡命鸳鸯!听听这词儿!这是要在猪圈里私定终身啊?”
商颂的脸,在那层黑泥的掩护下,不可抑制地烫了起来。
这该死的伯雪寻。
他是不是被那场高烧把脑子烧坏了?那种阴阳怪气的“恶犬”人设呢?这种突然变回四年前那个会在下雨天故意踩水坑溅她一身水的无赖少年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想得美。”
商颂冷哼一声,弯腰,抓起一把稀烂的泥巴。
“李暄妍!还不起来?!你打算在那儿给猪当床垫吗?”
她一把将还在坑底嘤嘤哭泣的李暄妍拽起来,然后也没管这是不是“友军”,那沾满泥的手在李暄妍洁白的裙子上狠狠擦了两把。
“别哭了。妆都花了,比猪还难看。”
李暄妍:“……”她觉得这个节目是来克她的。
闹剧的最后,节目组还是良心发现(主要是怕嘉宾集体罢工),提供了一处傣族特色的露天冲洗点。
但也只是简单的几根水管,扯了个布帘子。
祁演那一组早就抓够了猪,正美滋滋地拎着战利品去换食材了。
这边只剩下还在等待清理的商颂,和依然坐在轮椅上的伯雪寻。
工作人员去帮李暄妍处理那复杂的裙子了,这边居然神奇地出现了真空期。
商颂站在水管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刷着她手臂上的泥,那种透心的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过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商颂没回头:“干嘛?要嘲笑还没笑够?”
轮椅碾过草地的声音响起。
伯雪寻滑到了她身边。
他从膝盖上那块干净的毛巾里,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那是节目组赞助的高端货。
“这水龙头的水不干净。”
他单手拧开瓶盖,动作因为不熟练稍微有些慢,但他还是稳稳地将瓶子递了过去。
“用来洗脸。别让泥进眼睛里,会发炎。”
商颂看着那瓶水。
又看了看他那只裹得严严实实、隐约还能闻到药味的左手。
“伯雪寻。”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柱子上,一脸审视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新的战术吗?先是嘲笑,然后又来送温暖?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吃这一套?”
“没战术。”
伯雪寻抬眼看着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块没洗干净的泥印子上,那里靠近嘴角,像是个滑稽的媒婆痣。
他忽然伸那只没受伤的右手。
商颂下意识想躲,却被他的眼神定住了。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将那块泥渍抹去。
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只是觉得。”他低声说,眼神在这一刻深得像海,“比起那件把人勒得喘不过气的高定裙子,你现在满身是泥、跟我叫板的样子,顺眼多了。”
“至少,这是活的商颂。”
“不是那个要装进套子里、还要踩着别人演大戏的假人。”
商颂的心跳乱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坐在轮椅上,衬衫领口沾着她的“杰作”,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不再是那个高不可攀的神明,也不再是那个满身戾气的疯狗。
他只是伯雪寻。
那个无论她在烂泥里滚成什么样,都会拿着干净水,一边嫌弃一边给她洗脸的伯雪寻。
“顺眼?”
商颂拍开他的手,语气硬邦邦的,却没了之前那种刺人的寒意。
“伯老师的审美果然也被这猪圈同化了。既然这么喜欢泥,要不你也进去滚一圈?”
“也行啊。”
伯雪寻竟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不过我现在只有一只手能动,要是下去了,估计爬不上来。除非……”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商颂的手臂。
“除非商老师愿意大发慈悲,把我抱上来。就像你刚才抱那个姓祁的一样。”
“你……”商颂被噎住了。这男人,怎么又开始犯这种莫名其妙的醋劲儿了?
“抱你?等下辈子吧。”
商颂抢过他手里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慌乱。
“而且下辈子记得早点去排号。追我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巴黎,像你这种残废,估计连个爱的号码牌都领不到。”
伯雪寻看着她喝水的样子,看着那一滴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进那被泥弄脏的工装领口里。
喉咙有点干。
“没关系。”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领号。”
“反正我知道怎么插队。”
晚餐环节是重头戏。
祁演用一只鸡和两头蒜,跟老乡换了个土灶台的使用权。
“今晚,咱们做个大菜!”祁演把袖子一撸,“叫花鸡!”
商颂洗干净了,换了一身简单的T恤短裤,坐在一旁剥蒜。
“那我们呢?”李暄妍可怜巴巴地问,“我们只有一把葱。”
因为她那也没抓到猪,还在里面哭天喊地的,被导演判定为“干扰游戏体验”,扣光了所有积分。
伯雪寻坐在轮椅上,那姿态就像是在监督长工干活的地主。
他看了一眼李暄妍手里那把葱。
“既然只有葱。”他指了指祁演那边的灶台,“那就去蹭。”
“蹭?”李暄妍不可置信,“去求他们?”
“不是求。”
伯雪寻操控着轮椅,大摇大摆地滑到了祁演和商颂的灶台边。
他看着商颂正有些笨拙地切着土豆片,那刀工,厚薄不一,堪称抽象派艺术。
“切个土豆都不会。”
伯雪寻忍不住开了口,那语气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你行你来啊!”商颂把刀往案板上一剁,“用你那只馒头手?”
“我说了,我还有右手。”
伯雪寻用下巴点了点那把菜刀,“给我。”
“你要干嘛?”商颂警惕地看着他。
“付饭钱。”伯雪寻理直气壮,“这把葱是入场费,这顿饭的技术指导,是我的劳务费。”
接下来的十分钟,成了直播间最诡异的一幕。
那个被称为“天生煞才”的流量爱豆,坐在轮椅上,单手持刀。
因为左手不能按住食材,商颂只好充当那个“莫得感情的土豆按压器”。
“按好了,别抖。我的刀可不长眼。”
“你才抖!你那只手不是也废了吗?”
“废了也比你那帕金森一样的手稳。”
“咄咄咄咄——”
刀光剑影。
不得不说,伯雪寻的刀工是真的好。单手切丝,居然比商颂双手切片还细。
两人靠得很近。商颂为了按住土豆,不得不微微弯腰,而伯雪寻为了切菜,上半身前倾。
从背后的镜头看去,就像是他把她圈在怀里一样。
烟火气升腾。
那一刻,没有了所谓的“大女主”复仇,没有了“资源咖”的算计,也没有了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
只有一个笨拙的厨娘,和一个傲娇的残废大厨。
在西双版纳这闷热的夜里,为了一个土豆,斗嘴,切磋,然后在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充满油烟味的眼神。
不远处,祁演抱着那只处理好的鸡,推了推眼镜,看着这幅画面。
他没有过去打扰。
只是默默地掏出一把新的孜然,撒在了火上。
“得,”他小声嘀咕,“这哪是叫花鸡啊,这分明是‘虐狗鸡’。今晚这狗粮,看来是管够了。”
而这一幕,也被一个名为#神图#的热搜,在当晚悄悄顶了上去。
标题只有一句话:
【如果是演的,那这一刀下去切出来的默契,大概也值得拿个影后。】
第66章 :那这一刀下去切出来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