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霓虹初上。
商颂这次选的庆祝地点并非什么苍蝇馆子,而是一家位于城南废弃仓库改造的地下拳馆。
这种野蛮又原始的氛围,倒正合她和伯雪寻现在剑拔弩张的关系。
苏曼在车里帮商颂最后整理了一下运动背心的肩带,依然是那个“一切为了热度”的专业微笑,压低声音叮嘱:“小艾安排好了。狗仔会在二楼的透气窗蹲守,你们进去打,别真的打坏脸,记得要有身体接触,要看起来——张力十足。”
商颂扯了扯手上的绷带,冷笑一声:“放心,我会留着他那张脸去赚粉丝钱的。”
两人走进VIP私教区,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场馆中央是一方血红色的拳台,在冷白的顶灯下显出几分肃杀。
“商老师真有雅兴。”伯雪寻站在擂台边,随手脱掉了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训练T恤,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他瞥了一眼拳台,“怎么,餐厅那一套假惺惺的戏码演腻了,准备换个地方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伯老师不是心里有火吗?”商颂将一双拳击手套扔向他,自己翻身上了擂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总是阴阳怪气的多没劲,打一架,出出汗,对大家都好。”
伯雪寻稳稳接住手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利落地翻过围绳,站在了她对面:“行啊。不过既然是‘培养默契’,是不是得先给我戴个护具?毕竟商老师下手向来没轻没重。”
“少废话。”
摆拍开始。
为了配合外面长焦镜头的捕捉,商颂先走到他面前,示意他伸手。
“伸手,给你缠手带。”她声音冷淡。
伯雪寻没动,垂眼看着她。
“快点,都在拍着呢。”商颂低声催促。
伯雪寻这才慢条斯理地伸出手。
商颂抓过他的手,那是一双极其适合弹琴和写歌的手,指骨修长有力。此刻,这双手温顺地任由她摆弄。白色的绷带一圈圈缠绕过他的指关节、手背、手腕。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异样的电流。
窗外的镜头疯狂捕捉这一幕:光线暧昧,她低头专注地为他缠绕绷带,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他微微垂眸看着她的头顶,眼神晦暗不明。画面足以被解读为“女王与她的忠犬”或者“他在守护她的温柔”。
“缠好了吗?”伯雪寻的声音有些哑,这种若即若离的触碰比直接的一拳更让人烦躁。
“急什么。”商颂最后用力一拉,系紧,“好了。”
话音刚落,伯雪寻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商颂忽然一记勾拳直接冲他面门挥去!
风声凌厉。
伯雪寻瞳孔微缩,下意识侧头避开,拳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
“玩真的?”他眯起眼。
“不然呢?陪你过家家?”商颂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接连几记组合拳逼得他连连后退。
既然是发泄,谁还在乎演技?
商颂每一拳都带着这几年的委屈、愤怒和不甘。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想念,都被包裹在沉重的拳套里,化作了纯粹的攻击。
伯雪寻起初只是防守,但很快就被她的攻势激起了血性。他不再退让,开始格挡反击。
两人在方寸擂台之间辗转腾挪,汗水随着每一次击打挥洒在空中。
没有台词,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拳肉相撞的闷响。
一次近身缠斗中,伯雪寻抓住了破绽,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反身将她压制在围绳上。两人的身体猛烈地撞击在一起,随后紧紧贴合。
“商颂,你想死吗?”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热气混着汗味喷在她脖颈,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刚才那一拳若是打实了,老子今晚就得去整形医院。”
商颂剧烈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在那令人窒息的挤压中,她不仅没有挣扎,反而抬头直视着他汗湿的眉眼。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汗珠,近到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狂乱的跳动——就像那个雷雨交加的夏夜,他在出租屋里将她抵在墙上亲吻时一样。
身体的记忆比大脑更诚实。
此刻的擂台,不再是战场,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温床。暴力与情欲,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他在发狠,她在颤栗。
狗仔满载而归。这一幕被定格下来:男人将女人压制在围绳边,姿态霸道而占有欲十足,女人仰着头,眼神倔强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沉沦。
这简直就是现成的电影海报。
随着这一记“拥抱”似的压制,两人紧绷的那根弦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断了。伯雪寻并没有松手,商颂也没有推开。
在令人耳膜鼓噪的心跳声中,商颂忽然卸了力气。她偏过头,看着头顶刺目的白炽灯,声音因为缺氧而显得有些飘忽。
“伯雪寻。”
“干嘛?”他仍旧维持着压制的姿势,声音低沉沙哑。
“要是刚才那一下我没收住,真的把你打死了呢?”
伯雪寻动作一顿,终于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他退后半步,靠在旁边的立柱上,随手抹了一把下颌的汗水,嗤笑一声:
“祸害遗千年。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商颂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围绳,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合着汗水味的空气。
“我倒是想过。”她突然轻声说。
“想过什么?谋杀亲夫?”伯雪寻也也没讲究形象,直接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两条大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商颂转头看他,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尖锐,只剩下一片空茫。
“想过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拳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嗡嗡声。这个沉重的话题突兀地降临在这场剧烈运动后的贤者时间里。
商颂有些恍惚。
这一幕,像极了四年前那个没电没空调的夜晚。他们也是这样,因为没钱去玩别的,就在逼仄的出租屋里“互搏”打闹,最后精疲力竭地倒在地板上,也是这样大汗淋漓,也是这样讨论着莫名其妙又宏大的话题。
那次也是为了掩饰心慌。
她那天问的是:“伯雪寻,你怕死吗?”
此刻,在这造价不菲的拳馆里,时光仿佛重叠了。
伯雪寻仰头灌了半瓶矿泉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商颂那个假设,而是沉默了许久,久到商颂以为他又要像刚才那样讽刺她。
“商颂,”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
“什么?”
“四年前我就回答过你了。”
商颂的心猛地一颤。
她当然记得。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穷学生的秘密誓言。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晚也是热得人心慌。她问他怕不怕死,他说:“我怕死了之后,就再也写不出更好听的歌了。”
然后,那个十八岁的商颂,在那片燥热的空气里,眼里闪着那种虽然被生活压弯了腰却依然想看星星的光,对他说了一段即使现在想起来也惊世骇俗的话。
她说:“如果我死了,你把我火化掉。然后你把我的骨灰,分成很多很多份,装在小瓶子里。”
“你想办法,把它们洒进全世界的大海里。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就当是,你带我免费环游世界了。”
在那种连温饱都在挣扎的年纪,她谈论死亡的方式,轻盈得像在谈论明天的早餐,又浪漫得像在写一首诗。
那不是她在求死,那是被困在泥潭里的鸟,在幻想如何能借着风,飞得最远。
那时候的伯雪寻,没有骂她疯,没有笑她傻。
他只是用那双总是显得凉薄、此刻却深情得要命的眼睛看着她,在那间只有风扇呼呼作响的小屋里,郑重地答应了那个有些疯癫的请求。
“好。”
那一刻,那个字,重于千金。
第7章:擂台上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