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转了转笔:“婴儿在成人的过程里,会通过模仿完成社会化,适应社会规则。你早就经历过了,但似乎你在重新适应社会。你好像有另一套更原始的行为准则,但你在改变它。如果有什么异样,这只是转变过程里很正常的冲突。至于依赖疼痛……”
医生看向了梁浮想要遮住伤痕的手,她笑了笑:“你应该不是喜欢疼痛,你只是没有规避危险的意识。准确说,正常人被划破了皮肤会痛,所以会避免划伤。你会觉得无所谓,所以不特意避免,增加了受伤的可能性。”
梁浮听得有点累:“需要开什么药吗?”
“不需要,你主观上想改变,客观上自制能力还不错,慢慢来吧,真想吃,我也能给你开,”医生摆了摆手,“不介意的话,你没事的结论我得告诉李笙,其他的我会保密。”
“哦对,”医生在他转身离开之前又叫住了他,“还有一些负面情绪,我觉得只是正常的感情困惑,我不做咨询,所以只能祝你幸运,早日实现。”
“你有适合做咨询的朋友推荐吗?”
医生转了转笔:“你姐、”
他穿好外套:“我还是继续困惑吧。”
出门的瞬间他又回头问:“她是不是觉得我已经到了该去住院的程度才会推荐我来找你?”
医生耸了耸肩,梁浮冷笑:“她还是那么有病。”
他回过神来,看到苏玩往他手里放了一颗薄荷糖。
“吃糖会高兴一点吗?”她笑问。
台上人水袖流畅,唱得委婉动人,举手投足是绵绵情思,悠长婉转的唱腔间,苏玩撇过头偷看了他两眼。
他很认真地理解着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一直紧锁着眉,这是他许多强烈的不解。他偷偷看苏玩,她沉静思索的样子隐在幽暗的剧场里,很美好的画面。
散戏之后,他们落在最后面,漫步在清冷的街道。
见他一直看着那出戏的宣传册,苏玩问:“怎么了?”
“我……不理解。”
这出戏改编自一篇清代的笔记小说,讲的是男子李生收到了岳父的来信,称李生的妻子贞娘遇盗身亡。
战乱时,李生流落绿林,成了一个海盗的幕僚,在那海盗的岛上,他看到了一个酷似妻子的舞姬。二人几番试探,机缘巧合,贞娘早认出了李生是自己的丈夫,李生却仍认不出贞娘。
之后岛上起兵戈,贞娘死于救李生,李生回到乡中,才从岳父口中得知贞娘并未死,那舞姬正是贞娘,李生悲痛欲绝。
“不明白什么?”苏玩问。
“既然是妻子,怎么会认不出来?妻子不开口,是因为自己流落风尘觉得没有脸面面对,那他呢?”梁浮想不明白。
苏玩看着自己脚尖:“或许他早就认出来了,但他不敢,所以他一遍遍劝自己,他妻子那样纯洁美好的人,遇到盗匪怎肯屈服,早就自尽明志了,活着的便不是他的妻子。”
“自己所爱的人还活着,为什么不去找回来?”他更加不明白这个逻辑了。
“因为他懦弱啊,”苏玩突然朝他笑,“他还能接受一个不完美的妻子吗?他能把一个曾流落于盗匪之手的妻子带回家吗?他不敢。”
梁浮摸着宣传册上贞娘演员的扮相:“这样吗?可贞娘肯活,正是因为那岛上没有人知道她曾是闺秀。她是个传统女人,丈夫要是认了她,妻子是不是也会羞愤自尽?带她回家了,闲言碎语会不会也把这个女人压垮?最后连命也没了,倒不如不认。”
苏玩的脚步缓缓停下,转身看着他手中的宣传册,喃喃:“是吗?”
她语气中的怅惘让梁浮突然捏紧了手中的册子。
“她的父亲说她死了,她被盗贼所掳,受了屈辱,但她活下来了。别人的闲言碎语又算什么,为什么要认为她脆弱到会去自尽呢?她明明活下来了啊。”
她眼中的不解似乎透过这戏,在说着另一件事,她声音微哑,死死盯着梁浮。
他不擅长跟她讲这些情理,她向梁浮靠近一步,仰头直面。
苏玩接着说:“是李生觉得这会把他的妻子逼疯,这是李生的自以为是,可贞娘不会被逼疯啊。李生一遍遍想‘这些事她承受不了’,可她靠自己活下来了,这种担心和同情不觉得好笑吗?”
顿了顿,她自嘲一笑:“当然,或许,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妻子不能是一个沦落于盗匪手中,失去贞洁的女人,他嫌弃。”
“不是!”梁浮脱口而出后捏了捏鼻根,眼神开始躲闪,“他没有那么想。”
“那是为什么?”苏玩站在他面前垂下了头,青丝抵在他的鼻尖下,脚尖相触,“我有些问题,我最后问你一次。第一,他为什么不认自己的妻子呢?”
只是一场戏的提问,梁浮心里却像是压了千斤。
“第二,我们以前认识吗?不是说我十七岁那一次。”
刹那间,耳边似乎全是细微的嗡鸣。
她数着数,十秒过去他也没有应答,她垂着头握住了他的两个手腕,额头靠在他胸前,那心跳声很快。
还是不告诉她吗。她心里泛着苦涩,手指渐渐落下。
洒水车刚路过的街道,地面湿漉漉的,映着两道路灯下的残影。
两只紧握的手反手扣住了她的双手。
“认识。”
那声音柔和又突兀地出现,梁浮全身的肌肉随着这两个字的吐出紧绷起来,他好像突然松懈了他严防死守的城墙,又不得不全身戒备警惕着面前的人的反应。
苏玩抬头,抿着唇笑了:“我以为,你还要继续做李生。”
刚才他心底的声音告诉他,他不能否认,好像在警告他如果这样做他会失去很多他在意的东西,心底的海浪推着他去承认。
“你根本没约别人,这戏就是给我看的。”梁浮低下头,唇抵在她头顶,她比他想得平和。
第5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