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料之中得到了一顿骂,夏天的蝉鸣混合着血腥与汗渍味道,在他笔直站在院中的四个小时里,催促着他微微低下了头。
一场内部的格斗比赛,他寻衅地找了苏定波。一场比赛,被打服的是他。他一直记得他已经输得彻底,还不停站起,不说一个输字,然后再被击倒。
“你一直站起来,我就一直打,我们耗下去。”苏定波那时扶着倒在地上的梁浮的肩膀说。
最后是上级阻止了他们过度的较量,梁浮是被齐谨给背回宿舍的。
那之后他变得听话了。
他们一起在夏天的草地里蹲过两小时,被咬得满腿是包。他看到过苏定波为了保护证人,从三楼直接摔了下去,也见过他帮曾经的吸毒人员找工作,让他们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蹲在马路边吃盒饭的时候,梁浮想起刚才那个老奶奶,她孩子以贩养吸,她只有这一个孩子,为了还他吸毒的债已经赔上了房子,七十岁的老人现在居无定所。
在被他们带走之前,那个孩子挣了点儿钱,量搞大了,把自己吸死了,老人的眼神是那么无助和后悔。
“还想继续待吗?”苏定波含了一大口饭问。
梁浮翻白眼:“你想把我退货啊?”
“是我把你要过来的,我当然不想退。”
梁浮皱眉:“你怎么想的?要我?”
“身手还行,是有点不讲规矩,”苏定波笑了两声,“训你这种小玩意就有意思,我喜欢。不过要是这么多天了,你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确实不适合待在这里了。”
“我不比别人学得快?”梁浮有点不服气。
“有的事啊,聪明,是不够的。咱们这儿,尤其是。”
“挺有意思的,”梁浮刨了两口饭到嘴里,“而且你不准退货我。”
凭什么这个老东西也要丢掉他。
好像他在海上漂浮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一个港湾,一个让他感到自己活着,感到自己有意义的港湾。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气,面前的年长者只是笑着说“你还不明白”,他不明白什么?似乎那时并没有追问。
梁浮的记忆有点模糊了,李承谦的烟也烧到了头,他又点了一支说:“后来他死了,因为……没钱治病。然后我就为了挣钱,就到这儿了,这儿来钱很快的。”
苏定波死了,那个真正意义上是他的引领者的人,死在他面前。
他凝视着苏玩的侧脸,重新伸出了手:“苏小姐,可以信任我了吗?”
苏玩犹豫了一下,最终伸出了手。
“放心,”他的声音不知道是被烟熏得还是如何,突然变得喑哑,压抑着属于的梁浮的情绪,李承谦喃喃道,“我会让你平安的。”
“你想保护住在地下的那些人。”他陈述了一遍。
苏玩记起自己从前逃跑被抓回来,被绑着割了手腕,她感受着血液的流失,在伤口即将愈合的时候,他们给她重新割开,一次又一次。
她快要绝望的时候,有人拿绷带缠绕了她的手腕,笨手笨脚的莫莫解开了绑缚她的绳索。
莫莫为此事被拉出去挨了一顿打,她哭得撕心裂肺,回来之后捏着苏玩的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为什么救我?”苏玩问。
莫莫是没心没肺的,她拿出一颗糖,是苏玩被绑到这儿的时候,身上唯一剩的东西。那时候苏玩抱着膝盖,看到坐在她对面的莫莫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盯着她包里的糖,就递给了她。
“没有她们的保护,我活不到今天。”苏玩低声说着,她不是想当圣人,这是她无能为力的底线。
“那你随意,有麻烦找我。”梁浮点了点头,有她帮忙,他也能少分点心。
“你能不抽了吗?”苏玩踩了踩阳台上的烟灰,他已经抽了很久,熏得她头晕,她说得很小声。
“你管得着吗?”他抬眸笑。
“但是你快把自己抽死了。”她弱声。
这个房间里的烟味和这两天的观察不难让苏玩发现这一点,烟上的火光欲明欲灭,他吐了一个“烦”字,和白烟一起消散在空中。
“你眼睛都被熏红了……”
李承谦低声骂“蹬鼻子上脸了”,她进而大胆地抓起他的手,拇指按在他手腕处,一瞬间痛得他皱眉。
“内关穴,有时候按按,纾解肝气,会好受一点。”她又收敛了些安抚着他。
刚洗完澡的女人鬓角沾湿着发丝,夜色里围绕着他的尼古丁味道里冲进了一股清新的薄荷味,他手指关节有点变形,在她的按压下从紧绷到放松。
他熄灭了烟将她圈在栏杆里,身体若即若离。这样就很好,似乎愁绪被吹散。
她说:“你要抽死了我也没指望了。”
他嗤笑一声垂首看她。
她对面前的人仍然认识得不清楚,刚才是出于试探的询问,她要试探着摸清这个人的底线。
她低头看到了她带贴纸的拖鞋。
唯一清楚的是,他品位不怎么样。
洗完澡准备睡觉的时候他见她直接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抬了抬下巴指着床:“上来,免得有人进来。我要做什么也不差这两步。”
她安分地将后背留给他,躺在床的边缘,自躺下开始一动不动。
一个小时之后,他睁眼看着天花板,轻声问:“睡着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动?”
苏玩睁着眼看着窗帘底下幽深的月光:“怕你掐我。”
他笑了笑,一声“转过来”让她叹了口气随之而动,他将双手递给她:“继续按。”然后就闭上了双眼。
她双手覆在他的两个手腕上,他闭上眼不再说话,渐渐的她的动作慢下来,手往枕头底下搁。
“枕头下面的刀撤了吧,用处不大。”他的鼻音有些浓了。
“你的枪枕着也难受,怎么不拿走?”她嘟囔。
明明知道无用,在这种环境里也不得不做的提防,为了虚妄的安全。
他笑了笑,呼吸逐渐均匀。
第3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