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朱元璋的表情。
而袖中的手心早已因为紧张出了一层薄汗。
他已竭尽所能,只希望能获得朱元璋的信任。
“陛下,这主意虽有违常理,但若能解赈灾之急,未尝不可一试。臣深知天子垂范天下,御笔墨宝乃千金难求之物,若能趁此机缘,不仅能解民困,更能彰显陛下慈心仁德,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李善长啊李善长,你是真勇,这都看不出来?
陛下铁了心要这么做了,你这一番话,说得又中规中矩,非驳非赞。
能解决什么问题?
陛下若是句句要听你这种话,还用得着亲自召见我们?
刘基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声接道。
“陛下素来以百姓为念,如今灾情当前,民脂民膏已不堪重负,若以御笔换取粮饷,除却赈灾,还能鼓舞那些有义心的商贾为朝廷效力。何况此举非陛下常为之事,今日行此策,救万民于水火,谁敢妄议?”
语气中虽带着隐隐对朱元璋主意的肯定,却巧妙地将责任归于赈灾大义。
这话既拍了马,又不显突兀
朱元璋满是烦躁的心绪听罢稍稍舒展。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依你之见,匾额该题何文?”
刘基微微一笑,答道。“陛下笔力苍劲,真乃天下翘楚,这匾额若能题上‘慈心惠泽’四字,既可表明陛下恩德泽万民之志,又能警示有粮者伸手相助,岂不正合时宜?”
朱元璋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
他口中却依旧冷声道:“好一个‘慈心惠泽’,倒是让朕觉得顺耳。行吧,这事儿就如你所言,动笔写了。看你们这班文士,果然只有老夫几笔写下,才真正值钱!”
“陛下躬身为民,恩泽四海,此等大义,臣等不敢不佩服。”
他目送朱元璋起身亲自执笔。
心内暗暗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又侧目瞥向李善长。
只见李善长低眉垂眼,额上冷汗未退。
“陛下文采非凡,御笔墨宝向来珍贵,若能拍卖,定能引得诸多富商贵族出价竞逐,届时所得粮资必可解燃眉之急。”
“如此说来,这法子也不算太荒唐。事不宜迟,立刻着手去办。只要能让百姓安度灾荒,即便被指责失礼,咱也愿意承担。”
李善长和刘基齐声称是。
匆匆退出大殿,走在通往文武百官值事处的廊道上。
李善长放缓了脚步,侧过身子,对刘基拱了拱手,笑道。
“此次多赖伯温替我说话了!若无你的帮衬,我这番话大约只能捂在心里了。”
刘基微微一笑,双手交握于袖中。
眼中流露出一丝谨慎的光芒。
“善长兄不必多礼,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只是陛下今日着实奇怪,出宫走了一趟,便带了这般打算回来,实在令人费解。莫不是宫外有谁给了他灵感?”
“陛下为解百姓之困,不惜抛开常理,确实出人意料。可正因为这番作为,反倒令臣等臣子不敢一味依旧理相规。”
“的确。常理虽好,却未必能解非常之困。只是不知陛下所见之人,主张如此大胆,却又断不会是个庸人。”
今日局面虽有惊无险,但若无刘基从旁规劝,只怕一切还难料。
刘基则心存疑虑,对眼前的局势多了几分担忧。
朱元璋的决策与以往大异,他若真有一位新知在侧。
两人心思各异,但今日之事终究算是平安渡过,至少眼前的危机已然有所回旋。
走出殿外,二人默然相对,彼此做了个眼神约定,齐步赶往各自值事之所。
……
朱元璋一路阴着脸回了后宫,刚踏进大殿。
便见马皇后正坐在榻上,见他进来,抬头一瞧,不禁笑道。
“陛下,这又是哪家的事儿惹您了?气成这般模样,连眉头都拧成疙瘩了!”
朱元璋将腰间系着的玉带一扯,随意放到一旁。
粗着嗓子道:“还能有谁,还是韩辰那个臭小子!”
马皇后歪头瞧他,见他几乎咬牙切齿。
心中好奇,却隐隐带了几分笑意。
“韩辰那孩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这事儿我从何知晓?”
朱元璋狠狠一跺地板,怒气腾腾地转过身来。
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当人子的小畜生,居然撺掇咱,撺掇咱造自己的反!这小子简直反了天了!”
“造自己的反?”
马皇后闻言诧异,而后忍不住掩嘴一笑。
“这孩子……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说出这种话,倒比陛下您还大胆!”
朱元璋一听,眉毛扬得老高,气得拍桌子大叫。
“大胆?他那不是大胆,是不要命!张口怪论!合着他还一本正经地和咱算计,搞得咱差点怀疑是不是这天下做皇帝的规矩改了!”
马皇后一边抿嘴掩住笑意。
一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腕安抚道。
“好了好了,韩辰那孩子确实胆大包天,可他自小跟着您长大,说话总少不了些歪歪绕绕,话里还带着几分你素日的风格。您认真了,岂不是跟自己较劲了?”
朱元璋一听这话,嘴角却飞快抽了一下。
咱的风格?咱可没教他胡说八道!
他今天这一席话,简直能把古往今来的智者骇得从坟里爬出来!
偏偏他说得还自信满满,畅想什么‘另辟蹊径换来皆大欢喜’。
这若非韩辰,咱说不定真当他,唉,气得咱心肝疼!”
马皇后瞧着他这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莞尔一笑。
“陛下,是您一边紧着嫌韩辰的鬼点子不靠谱,一边心底里又舍不得真罚他吧。”
朱元璋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步。
沉声道:“谁说咱舍不得罚他?他这次再胡闹,咱迟早让他尝尝刑杖!不过……这想法倒是挺新奇的,咱也不是完全没放在心上,只是,这小子怕是真看得比咱还远。他脑子里的那些歪招儿,居然能拐到大道理上,说来也真是邪性!”
马皇后听到最后,眼中深意一闪,轻声叹道。
“韩辰这孩子聪慧非常,脑筋跳脱,也许不是坏事,只要您多加指点引导,未尝不能成您身边一大助力。您呀,生气归生气,可到底割舍不了他,不是吗?”
朱元璋闻言顿了步伐,回首瞅了她一眼。
只见马皇后,嘴角抽搐着刚想辩驳几句,一脸笑意温然。
无奈摆摆手,摇头苦笑。
“罢了罢了!这小子再胡闹,咱看在你的面上,便再宽容他一次!不过……你可别真当咱没脾气,下回再敢出这等鬼话,咱非剃了他的脑袋瓜不可!”
马皇后听罢,轻轻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她边笑边摇头,心下却明白,这份怒意里头藏着多少不舍与纵容。
“好,好,韩辰一定怕得瑟瑟发抖,连夜藏到哪个角落去了呢!”
说着,他扫了二人一眼,也不隐瞒,索性将韩辰的言论一五一十说了个遍。
李善长听得心惊胆战,忙劝道:“陛下息怒,此人如此言行自然该严查,不过您贵为龙庭至尊,不宜轻易动怒,以免落了不稳的口实。”
刘基却若有所思,捋须道:“陛下,此人虽语过惊人,可赈灾之法,有听过吗?”
朱元璋一听,连忙将韩辰的赈灾方案复述了一遍。刘基听完,眉头微皱,沉吟道:“果然大胆!此法若用得其所,的确可成高效之举。但小臣以为,处理中务必慎重,尤其人心变故之时,此等法子或有意想不到的弊端。”
朱元璋闻言,心中又起波澜,冷哼一声:“此事朕自有决断!朕今日召你们两人前来,就是商量如何把这方法改得可行,又不用落人口实。”
李善长和刘基见状应令,二人商讨半晌,便向朱元璋提议几处改动。朱元璋听得眼珠一转,心中慢慢有了定论,“好!就按此法办理!但对韩辰朕还是要留个心眼,这小子,朕看透不了,这不是件简单事!”
第十九章 咱迟早让他尝尝杖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