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内,朱雄英被戒尺一连敲打了三下。
而这位大明朝的皇孙殿下,低着头,紧咬着下嘴唇,默默忍受着,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极为敬畏韩辰。
见此一幕的毛骧,彻底傻眼了。
这什么情况?
自己好不容易抓住拍龙屁的机会,你整这死出?
果不其然,朱元璋原本稍有好转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好似要滴出水一样。
“咱大孙说的句句在理,他凭啥打咱大孙!”
“就因为咱大孙,不同意他的见解?”
“这般狗肚鸡肠的小人,不配为人师!”
话语间,朱元璋透露出了属于帝王的独有杀意。
就刚才而言,朱雄英的回答深入他心。
仅仅十几岁,就能够站在一个国家统治者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毫无疑问,这是一名少年帝王才具有的品质!
所以,韩辰的惩戒,在朱元璋看来,就是在否定朱雄英,摧残这位少年帝王的才学!
这是朱元璋绝不能容忍的!
谁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宠大孙?
就在朱元璋准备强行闯进去,结束这场闹剧的时候,教室内,却再次传来韩辰的说话声。
“知道为师为何惩罚你吗?”
朱雄英咬着嘴唇,委屈的脸上又带着几分疑惑。
他先是摇了摇头,可旋即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点了点头道:“老师立下的规矩,学生没齿难忘。”
“戒尺敲打一下,代表学生所作所答只对了一部分。”
“而戒尺一连敲打三下,代表学生的回答完全错误,便要受到最严厉的惩戒。”
似是意识到什么的朱标,当即出声拦下正欲闯进去的朱元璋。
“父皇且慢,何不听听这韩辰是如何解释的?”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解释个屁,咱看他就是狡辩!”
“他要是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咱还真就不为难他!”
“只怕机会给了,他也没那能耐!”
毫无疑问,朱元璋并不看好韩辰。
不过太子爷都发话了,他还是打算给这个面子。
就当是多看一场小丑戏罢了。
一旁的朱标,却是截然相反的态度,早已眼神坚毅的看向了教室内。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眼前的韩辰,绝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毕竟,朱雄英年仅十来岁,就有那般非凡的见地与学识。
想来,他心甘情愿所拜的老师,也必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教室内,韩辰也没卖关子,开始了训诫。
“你能从军户、民户的视角展开,剖析户籍管理制度的弊端,证明你成熟了不少。”
“可惜方向错了,致使你南辕北辙,寻找了一个错误的答案。”
朱雄英小小的脸庞上,充满了不解:“还请韩师示下。”
韩辰倒也没端着架子,直截了当的说道:“军民纠纷,自古有之。”
“苛捐杂税压在百姓头上,百姓必然要把矛盾指向军户。”
“但这种矛盾,正如你所说的很容易调解,属于次要问题。”
“而真正的矛盾,并非是各户籍人士之间的不平等待遇。”
朱雄英捏了捏自己的小脸蛋,略显迷茫。
以他这个年纪,来理解这些问题,确实是有些困难。
少顷,他才缓缓开口道:“韩师恕罪,学生真就只能想到这里了。”
“开国之初,陛下设立户籍制度,为的就是聚拢流民,重新造册。”
“让百姓有所归,让土地有所耕种,各户籍人士,能够有效的听从朝廷调配。”
“这么多年过去了,百业依旧安定,并无凋败的迹象。”
“学生实难想到,还有什么祸事,是牵涉到这户籍制度的。”
韩辰闻言,眯了眯眼,淡然一笑道:“很好,知道结合过去和当下,来寻求问题的答案。”
“这是一个上位者,所要具备的基本思维。”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为师也不盼着你一堂课就融会贯通。”
说到这儿,韩辰收敛起了笑容,身上的气势陡然变化的俨然肃穆了起来,大有一股名家大儒的风范。
就见他正了正衣襟,一本正经的说道:“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却忽略了一个最本质的问题。”
“本质?何为本质……”
不等朱雄英把话说完,韩辰便抬起手,示意对方不要打断。
而后继续道:“户籍管理制度的最本质问题,就在于僵化的管理制度,去管理最复杂多变的人!”
说到这里,韩辰不禁打量了朱雄英一眼。
就见后者脸上早已写满了疑惑。
不过不要紧,谁叫他韩辰是老师呢。
这朱英是他唯一的学生,他必会事无巨细的为其答疑解惑。
“在试图理解这句话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白,为何人是最复杂多变的。”
朱雄英点了点小脑袋,听的如痴如醉。
“首先从性格上来讲,有的人想要从军,有的人想要经商,可由于户籍世代相承,严禁改籍的国策在,他们只能从事自己不擅长,亦或者是不喜爱的差事。这对于一个需要百业兴旺的王朝而言,绝对是弊大于利的。”
“以上是人性格的复杂多变,那么接下来,我还要说的是,人这一生也是复杂多变的。”
“汉高祖刘邦起于青萍之末,在各诸侯间来回的摸爬滚打,最终才站到了王朝顶峰,创下四百年的大汉。”
“唐太宗李世民,不惜弑兄囚父,才从秦王化身为一代明君。”
“如果没有那陈桥兵变,赵匡胤也不会黄袍加身,成为赫赫有名的宋室太祖。”
“帝王尚且如此,遑论平民百姓?”
“所以,人这一生很少有风平浪静,一帆风顺的。大多数人的一生,都要历经不少挫折,遇上不尽其数的坎坷,复杂多变且不稳定。”
终于,朱雄英忍不住插话道:“可是韩师,这些变化,与陛下制定的户籍管理有什么干系?”
“有干系!不仅有,而且干系重大!”韩辰双目炯炯有神,盯着正前方,说道:“我们可以先试着代入其中。”
“你是一名盐户,世代以制盐为生。虽然你很不喜欢这份差事,可这是祖上流传下来的手艺,你拿着微薄酬劳的同时,也只能选择默默承受。因为,你家中还有妻儿老小,一大家子人等着你奉养。”
“盐户的差事着实辛苦,你要顶着三伏的烈阳天,去到工坊蒸煮提炼青盐。浑身湿漉漉的你,已经分不清身上浸湿的是汗水还是蒸发的盐水。”
“可即便苦成这样,官府的人还是没打算放过你。”
“由于今年行情差的原因,再加上私盐贩子泛滥,官府打算从你们手上以五文钱一斤的价格收走提炼好的青盐。”
“你大为震惊,要知道往年官府给的价格,都是二十文一斤。五文钱一斤,连你的本钱都不够,谈何养活一大家子人?这已经不是欺负人了,这是在把人逼上绝路!”
“望着胥吏远去的背影,你神情麻木,恍惚间看到不久后的将来,你的妻儿相继饿死,家中老人也经不起折腾,最终病倒在榻上。你悔恨不已,为什么自己一出身就是盐户,就是苦命之人,自己为什么不投胎到王侯世家,每天锦衣玉食,享受万人拥戴?”
“更可恨的是,官府不许你改籍,另谋差事,连最后的希望也一同被抹灭了!”
“事已至此,无数悔恨与不甘涌上心头,你终于还是做出了那个选择。”
说罢,韩辰晃了晃手中戒尺,眼神锐利的看向朱雄英。
后者咽了口唾沫,没有任何犹豫的颤声说出了那两个字:
“流!民!”
第三章 韩辰的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