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作为省地质勘探队的随队医生,陈志江的工作任务远不如上次在零陵实习那般繁复。他不用跟着勘探队伍进山涉水、实地勘测,也不必向队员反复宣讲防护知识与现场急救办法。留守在队部大本营,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帐篷里面,两盆炭火熊熊燃烧,暖意融融,恍如阳春三月。陈志江心中暗自欣喜,比起寒假回岳阳湖区垸子里的老家,这里要惬意太多。
他一想到返乡,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件事,便是跟着父亲去湖滩砍芦苇,捆扎装船卖给造纸厂。那是流血流汗、极其辛苦的重体力活。穿上齐腰高的雨靴,踏进没过膝盖的烂泥,把一人多高的干枯芦苇砍倒。手掌常被苇杆割破,脸颊被锋利苇叶划出伤口,劳作半日便腰酸难直,脚下沼泽烂泥甚至能把人陷进去半截。砍下的芦苇还要捆成大捆,拧几根柔韧苇秆做绳,抱起一大堆芦苇,拼尽全力捆扎紧实,不出半天,手掌便布满血痕。捆好的芦苇,一扛就是四捆以上,足有百十来斤。踩着斜搭在船舷的跳板,把芦苇运进船舱。踏上跳板那一刻,人心慌脚抖,大汗淋漓。哪怕腊月江风刺骨,寒气逼人,也只能穿一件坎肩,扛着扎人沉重的芦苇,低头紧盯湿滑跳板,一步都不敢大意。跳板沾了泥水极易打滑,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芦苇一并坠入冰冷江中。
腊月江水浮着碎冰,一旦落水,冰碴割破皮肉,刺骨冰水浸透全身,那种寒意如同剥皮抽筋,痛苦难当。每每想起砍芦苇的场景,陈志江便心生畏惧,在他眼里,世上再没有比砍芦苇卖钱更苦更伤人的活计。
可就算不下地干重活,待在家里也不得清闲。整日被家人不停支使,大人呼唤、孩童央求、妻子吩咐,屁股难得挨上板凳片刻,人像不停旋转的陀螺,一刻不得安生。等到夜里,浑身疲惫如同散架,只想沉沉睡去。夫妻之间的房事,他却常常力不从心。妻子埋怨他,疑心他在外变心、嫌弃自己粗糙。一次次挫败,不断啃噬他的自尊,带来难言的羞辱。这便是陈志江宁可远赴湘西,也不愿放假回乡与家人团聚最根本的缘由。
陈志江选择在这个关键时候跟着队伍去湘西,第二个目的,就是针对文湘河。这半年,他处心积虑,千方百计想要构陷文湘河,一心要把对方打倒。最先,他拿血统说事,煽动一部分人攻击文湘河,造谣说文湘河的父亲是国民党高官,说文湘河是潜伏在大陆的情报人员。这套说辞,无人相信。一计不成,他又生一计,散布流言,声称文湘河发表在院学报上的论文属于抄袭,文中引用二十多条他人论据,算不上自己的研究成果。可稍微懂学术的人听了都觉得荒唐,学术论文标注引用本就是常规规范,倘若如此也算抄袭,那哈佛大学医学院引用文湘河的文章,难道也是抄袭?几番算计接连落空,陈志江已是黔驴技穷。
第三重算计藏着他卑劣的私心。此前他曾调戏文湘河的妻子周忆花,这件事在他心里像一颗定时炸弹。他害怕逼急了文湘河,对方到院里检举揭发自己。于是打算采取迂回手段,假意示好安抚文湘河,希望这位书呆子能忘掉妻子受辱这件事。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初文湘河若是不肯宽容,陈志江早就无法继续留在湘雅。自从没能进入王教授的科研小组,陈志江心中对文湘河的不满慢慢发酵,演变成深深的怨恨,不断造谣攻讦。这类人的心思便是:我得不到的机会,你得到了,我就要想方设法诋毁、拖累你,让你也不能安稳享有。从那时起,陈志江便打定主意,一心要毁掉文湘河。
夜深自省的时候,他良心偶尔也会不安:文湘河究竟哪里妨碍了自己?就算没有文湘河,也还会有别的人,说到底是自己的学识本领比不上对方。难道自己和文湘河是前世结下的冤家?只要对方风光得意,自己就要把他推入深渊。陈志江这份扭曲阴暗的心理,究竟是天性如此,还是在时代环境里一点点滋生,已经无从考究。可现实里,这样阴险的小人确实存在,极具危险性。
陈志江执意要继续构陷文湘河,不达目的不肯罢休。这次二人一同外派,正是搜集文湘河言论的天赐机会。若是错过,未免太过便宜文湘河。这段日子,二人不用上课、坐诊,也不用带学生临床实习。勘探队的伙食比学院还要好些,住处虽简陋,却不必经受风吹日晒。整日和文湘河待在一起,就算对方口风再紧,难保不会有口误。就算没有,他也可以捏造证词,现场只有他一个人作证,只要一口咬定,文湘河百口莫辩。这套不动声色设圈套的手段,陈志江自认早已烂熟于心,对付文湘河这样单纯的书生,简直易如反掌。
陈志江主动要求和文湘河一同前往湘西,还有另一个不可告人的打算。他早就留意上了1959届临床专业的女同学李君辉,一直苦于找不到合理的机会接近她。这次外派,在他看来正是难得的契机。文湘河是这一届毕业生的班主任与指导老师,全班不到三十人,女生仅有六名。李君辉容貌、学业只能算中等,但她父亲是省卫生厅小车班班长,职位不高,人脉却广。五十年代,能配备小车出行的都是领导干部,普通百姓见到小车,心中都会心存敬畏。李君辉上学放学都有小车接送,学院师生自然对她另眼相看。
久而久之,李君辉生出几分清高。成绩平平,身边却不乏追捧者。她对旁人常常带着几分疏离,唯独敬重文湘河。她爱听文湘河讲课,讲课重点清晰,难点拆解透彻,不拘泥书本,结合大量鲜活临床案例,分析鞭辟入里。她也喜欢跟着文湘河参加临床实习。文湘河问诊温和耐心,常常几句话便宽慰好病人。李君辉心中十分佩服,暗自好奇,平日里沉默敦厚的文老师,面对病人时为何这般风趣。
可她对陈志江十分反感。只上过他几节大课,却留意到他的目光总在女学生身上徘徊,眼神轻佻,令人不适。路上单独撞见陈志江,她要么躲进树丛,要么故意高声呼喊远处并不存在的同学,快步避开。陈志江屡屡碰壁,心中恼恨:难道我这般让人厌恶?心里暗暗记恨,想着早晚要让李君辉落到自己手中。来资江之前,陈志江听闻学院领导夸赞文湘河,即便外派外出,依旧惦记学生论文初评,把文稿打包带到工地审阅。陈志江暗自窃喜,心中盘算,借着文湘河评审李君辉论文这件事做手脚,往后便能拿捏住李君辉。他觉得机会终于握在了自己手里,仿佛上天都在成全自己。
省地质勘探队来资江开展勘探,这已经是第八次。这次是为筹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座大型水电站,做最终勘察论证。勘测评估、图纸设计、开工筹备、定名立项,各项工作都到了紧要关头。勘探队从领导到后勤人员,大多奔赴野外工地忙碌。只留下文湘河与陈志江驻守大本营帐篷,随时准备接诊工地伤病人员。文湘河抓紧这段空闲,着手二十多名学生的期末论文初评。他态度严谨,逐篇细读,为每一篇论文写下详实中肯的评审意见。
另一边陈志江百无聊赖。他本可以跟着后勤队伍前往工地,帮忙处理简单外伤,留文湘河一人留守接诊。但他不愿去做和自身利益无关的杂事。眼下他一心要完成两件事:搜集能够用来指控文湘河的言论;拿到李君辉的期末论文,借论文评审这件事,打开接近李君辉的门路,这是他蓄谋已久的计划。于是他趁文湘河批阅论文时,有意提起整风运动、右派鼓吹的“大鸣大放大民主”等话题,步步试探,套取文湘河对于反右、拔白旗运动的看法。文湘河专心审阅文稿,无心搭话,被问得急了,便随口应答几句,说完自己都没放在心上。陈志江却如获至宝。在他看来,文湘河原话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可以随意转述、咬定说辞。这个目的,轻易便得逞了。
之后,他主动提出帮忙审阅论文,可以先草拟初评意见,交由文湘河复核,既能分担文湘河的负担,自己也能借机提升教学能力。文湘河当即回绝:“老陈,你好好休息,我忙得过来。论文初审,半点马虎不得。”
“好好好,文教授,我晓得你治学踏实认真。那我看看你已经评完的论文,学习学习,总该可以吧。”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便显得不近人情。文湘河无奈,把几份已经完成初评的论文递给陈志江。陈志江迅速翻找,找到李君辉那一篇。他反复通读全文,一遍又一遍研读文湘河写下的评审意见,直到几乎能够背诵,才停下。心中大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筹划许久的目的,就这样顺利达成。
陈志江得意地哼起花鼓戏,缓步踱步,将论文交还文湘河,口中连声称赞:“老文,实在佩服,受益匪浅!你评审论文一丝不苟,评语恳切,修改建议一针见血。这些学生能遇上你这样的良师,真是三生有幸。”文湘河听得出他言不由衷,却没有多说,知晓此人虚伪,依旧低头继续审阅论文,头都未曾抬起。
文湘河和陈志江完成勘探队的医疗保障任务返回学院时,已是1958年初夏。
妻子周忆花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含笑迎接文湘河归来。文湘河把一包藕粉递到她手中,算是带回来的一份珍贵礼物。“忆花,委屈你了,怀着身孕,留你一个人在家受苦。”
“苦倒谈不上,湘河,你怎么瘦了?”周忆花笑着看向他。
“哎,憨憨又在踢我了,最近总闹腾,怕是在肚子里待不住,想早点见到我们。”周忆花轻轻托着隆起的腹部,笑着说道。
“让我摸摸。憨憨,别折腾妈妈,怀你已经够辛苦啦,再踢妈妈,可要打你的小屁股。”文湘河弯腰跪下,轻轻掀起妻子衣衫,把脸颊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温柔摩挲。片刻之后,他起身扶周忆花坐到床边。
“忆花,预产期是什么时候?”文湘河深情望着妻子,握住她的手。
“大概六月底,快了。憨憨,乖乖出来吧,妈妈快要驮不动你咯。”周忆花撑着床沿站起身,摸了摸肚子,转身走向屋外灶台。她回头笑着说:“湘河,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怎么能让你来,你怀着身孕,我回来了,饭我来做。”文湘河笑着回应。夫妻俩手牵着手,一同走向过道边的灶台。
入夜,一轮金黄圆月升上夜空,皎洁月光洒满屋内。屋后山峰的剪影,透过窗棂落在墙壁上。初夏晚风轻轻吹拂,安安静静。白日喧嚣散去,偶尔从山林传来几声虫鸣,还有被月光惊扰的雀鸟轻啼。夜色静谧安宁。文湘河和周忆花并排躺在不算宽敞的床上,周忆花枕着文湘河的胳膊,他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妻子隆起的腹部。一对夫妻,沉浸在安稳的幸福里。
“湘河,你知不知道,刚怀孕的时候,我就想好,给孩子取名叫憨憨?”周忆花轻声在他耳边低语。
“怎么不知道。你笑我性子憨,我确实如此。我从小跟着祖父长大,很少出门,没有玩伴。读书困倦,祖父才允许我到后花园稍作玩耍。看着天上飞鸟,总想着,要是能变成小鸟该多好。上小学,才有几个伙伴,可我胆子小,常常受人欺负。每次受委屈回家哭诉,祖父总劝我,吃亏是福,吃亏是福。我擦干眼泪,继续读书写字。”文湘河动情回忆,眼中泛起泪光。
周忆花听着,泪水也落了下来,侧身紧紧抱住他,柔声说道:“湘河,没想到你出身大户人家,童年这般孤单辛苦。咱们的憨憨,再也不要受这样的苦。我们穿石渡乡下的孩子,童年热闹得多。上山采蘑菇、摘野果、掏鸟窝捡鸟蛋;下河捉鱼虾、捕螃蟹、摸螺蛳、钓黄鳝。月光下,大家一起捉迷藏,玩牵羊卖羊的游戏,嘴里唱着‘牵羊卖羊,卖到对面山上,老板嘢,要羊啵?’有人应一声‘要’,扮演老板大灰狼的孩子,便扮出凶狠模样扑过来抓小羊。领头的孩子伸开手臂护住身后伙伴,大家奔跑追逐,月光洒在禾坪与孩童身上,笑声在山谷回荡。”周忆花讲到兴处,眼睛亮晶晶的,含笑望向文湘河。文湘河也被这份童趣打动,满眼羡慕地看着妻子。二人紧紧相拥,仿佛一同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湘河,和我说说资江那边的事,那个人有没有为难你?”周忆花不愿直接叫陈志江的名字。
“没有,我一直忙着学生论文初评,他们下半年就要进医院临床实习。”文湘河答道。
“那下半年,你又要带队外出实习?”周忆花语气带上一丝怅然。
“不一定,说不定憨憨能把我留在家里。”文湘河宽慰她。
“忆花,这四五个月,你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文湘河关切问道。
“就一天天过呗。湘河,你还记得教工一食堂的夏丘山师傅吗?咱们老乡,食堂管理员。”周忆花柔软的手轻轻抚过文湘河的脸颊。
“记得记得,胖胖的,人心肠好,一直很关照你。”
“是啊,他人热心。你去资江这段日子,他常常照看我,好几次送来黄豆、猪油、鸡蛋。我给他钱,他不肯收。问他这些紧俏物资从哪来,他笑着说,管食堂,这点门路还是有的。”周忆花把手放在文湘河唇上,文湘河轻轻吻过她一根根手指。
周忆花任由他吻着,继续说道:“往后我们有东西一定要回赠他,也不能再收他的东西了,我们没有多少东西可以报答。湘河,明天把这包藕粉送给夏师傅吧。”文湘河含着她的手指,渐渐困倦,迷迷糊糊睡去,轻轻打起了鼾声。
周忆花毫无睡意,忽然思念家乡,牵挂父母和弟弟德德。三月初她回过一趟老家,当时学校来信,要她劝说弟弟周德山不要放弃当年高考。德德答应了姐姐,坚持备考。眼下正是备考最紧张的时候,不知道复习得怎么样。若是能考上大学,就不必回穿石渡务农。德德本身体弱,耳朵还有些背,回乡干农活,哪里承受得住。她心底千万次祈祷,保佑弟弟顺利考上大学。
她又想起刘有喜和陈爱莲。有喜他们选择放弃高考,究竟是不是明智之举。刘有喜才华出众,吃苦耐劳,善解人意。凭着聪慧,或许能慢慢改善家境。可若是读大学,毕业后有稳定收入,家里境况会不会更好?周忆花心里清楚,刘家实在太过贫困。老人供刘有喜读完高中,已经拼尽全力,再承担大学学费,根本无力支撑。刘有喜素来孝顺,不愿父母再苦苦操劳供自己读书。
上次去德德学校,有喜把陈爱莲介绍给她。姑娘聪慧善良,出身书香门第,本是才女,深造读书,前程本是一片光明。却愿意为了相守爱人,放弃高考回乡务农。难道爱情真有千钧力量?回到乡下,他们真能改变农村的贫苦?她心中难免担忧,怕将来心生悔意。可转念一想,爱莲父亲早已离世,兄长各自成家,纵然兄长答应分摊学费,她也不忍心拖累哥哥嫂子。放弃学业嫁给刘有喜,或许已是她当下最好的选择。
她又挂念起干爹干娘。干爹腰疾缠身,舍不得花钱看病,常年劈篾编箩,十指常被划破,佝偻着身子挑担赶集,收入微薄,看着让人心疼。干娘为供有喜读书,日夜纺麻织布,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天下父母疼爱子女,情意比穿石渡的河水还要绵长。
还有自己的盲父盲母,一辈子给人测算八字谋生,到头来自己的命运坎坷。如今不能再替人算命,往后靠什么度日。等德德入学,她打算尽早把二老接到长沙同住。
周忆花就这样,牵挂远方一众亲人,千思万想,长夜难眠。不觉已是月到中天,夜半更深。月光透过窗,满室清辉。晚风摇动屋后成片竹树,沙沙作响。墙壁上山影树影轻轻晃动。虫鸟静息,万籁俱寂。善良的穿石渡姑娘周忆花,眼中含着泪光,心中翻涌着穿石河不息的流水,静静等候黎明到来。
1958年六月底,素有四大火炉之称的长沙,那年却格外凉爽。人人都说雨水充沛,湘江上游涨水,才消了暑气。周忆花顺利分娩,生下一个白净漂亮的男孩,名字早就定好,叫憨憨。文湘河两头奔波,学院家里来回忙碌。家中没有保姆,亲友也没人能过来伺候月子。文湘河十四岁祖父过世,父母离开之后,文家家道迅速衰落,各支亲人四散分离,早已断了往来。1955年带队零陵实习时,他回过一次白萍洲老家。从前的庄园门口,挂着湘南行政区人民政府历史文物馆的牌匾。老宅改造扩建,前屋用作展厅,陈列湘南出土文物、古籍,还有介绍地方文化变迁的图文资料。后方花园扩大,移栽各地名贵花木,布设山石园林。四叔父的后人大多被政府安置,担任园丁与馆内工作人员,住进后山新建的白墙灰瓦湘南式四合院。
文湘河前去探望,四叔父的儿子已是年近七旬,身体欠佳,正坐在院中晒太阳。叔侄寒暄,文湘河询问一家人近况,听闻政府妥善安置照料,心中生出感激。堂叔也关切问起他的生活,询问是否还有办法联系身在台湾的父母。文湘河告诉堂叔,两岸不通音讯,早已断了联系。只听说当年随蒋介石赴台的旧官吏与退伍人员,在台湾日子并不好过。堂叔又细细问起他的婚事、工作。二人再三叮嘱道别之后,文湘河返回学校。
1957年暑假,文湘河再赴白萍洲,看望堂叔与外婆家人。可这次探访过后不久,堂叔便病逝。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那次回乡之行,却让他在穿石渡遇见了周忆花。周忆花生下憨憨,她的盲父母本打算来长沙照料月子,恰逢周德山重病住院,老两口只能作罢。周忆花本就吃苦耐劳,生产第三天便下床操持家务,照料婴儿。文湘河心中感动,庆幸自己娶到这样貌美、善良、勤勉的妻子。
在文湘河看来,自己此生已是足够幸运。得贤妻,又添麟儿,学院领导同事敬重关怀,工作顺遂,屡获褒奖。大丈夫能拥有这般生活,可谓春风得意。他下定决心,更加用心工作,回报党和国家,不负这份际遇。
七月中旬学校放暑假,院领导特意叮嘱文湘河,以照料月子中的妻子为主,不必常去科室,科室急事再派人上门找他。周忆花一直惦记住院的弟弟,错过了高考,心中难免郁结。大家商议写信邀周德山来长沙休养,借姐姐坐月子的机会补充营养。姐姐写下书信,姐夫在信后仔细画出从穿石渡去往长沙的路线图。周德山按照地图指引,一路舟车辗转,平安抵达岳麓山下湘雅医学院,来到姐姐家中。
年少的周德山此时尚不知道,往后漫长岁月,他会与湘雅紧紧牵绊。当他第二次踏入湘雅,命运便注定,他将长久告别故乡穿石渡,湘雅医学院,会成为他人生的主场,他的第二故乡。
第十二章 探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