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早春时节。穿石渡寒意料峭,河风凌厉。光秃秃的山岭上,山风一股一股肆意狂卷,呼啸着直扑山下穿石河河床。山林树木被砍伐一空,没有林木阻挡,没有涧水缓冲,狂风毫无羁绊地奔袭而下,与河面冷风汇在一处。山风卷着浪涛,摧石拍岸,怒吼向前。气温骤然下降,山民们猝不及防。前一年大炼钢铁,满山树木被砍来烧炉;公共食堂昼夜生火,薪柴消耗巨大。山上乔木、古老林木,就连灌木杂草几乎砍伐殆尽,各家多年积攒的柴草,也基本被掏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寒气刺骨,老人孩子最难熬,只能整日裹在被子里抱团取暖。去食堂吃饭也成难事,扶老携幼往返路上,本就微薄的热量一路耗散。队里干部商量之后决定:老人、孩童以及无法上山下河的孕妇、病人,就留在食堂,在食堂取暖等候一日三餐。
食堂的伙食也不复从前,缺米少油已是常态。很快便推行“忙时吃干,闲时喝粥”。各个生产队粮食相继告急,有的生产队连留作播种的种子粮都快要吃光。只能按人头定量分配口粮,野菜、蕨根一并拿来充饥。穿石渡人民公社各个大队的公共食堂,粮荒形势愈发严峻。
刘有喜和周德山从公社助勤回来,分别担任生产队记工员与保管员。村里人都信得过这两个识文断字、品行端正的年轻人,觉得他们厚道善良,处事公平。原西村高级合作社老社长陈福中,更是极力举荐这两位后生,进入穿石渡西大队的班子。
陈福中是转业军人,解放战争时期,在江苏盐城的一场战斗中立下战功。那场战斗里,敌人子弹击穿他腹部,一段肠子受损切除。后方医院救治时,移植了一段异体肠管。伤愈之后,他主动要求转业回乡。地方政府考虑他身负战功、身负重伤,安排他到新成立的县水利局担任书记兼局长。“三反五反”运动开展时,作为局负责人,他组织大家检举贪腐浪费,抵制破坏公私合营等政策的行为。但陈福中性格耿直,一身正气,看不惯局中少数人为了向上邀功,刻意歪曲政策,罗织罪名构陷他人。凭他一己之力,很难为蒙冤之人申诉。思虑再三,他多次递交报告,申请回乡务农。
陈福中年近五十,个子不高,身形清瘦,站在人群里并不惹眼。宽阔的额头上布满皱纹,清瘦脸庞上一双眼睛深邃明亮,仿佛能看透世事。鼻梁不高,鼻翼宽厚,与人说话总是面带温和笑意。他话不多,步履沉稳,性情宽厚。山民里有人私下传言他体内移植了异体肠管,戏称他,他也从不动怒,只是一笑置之。偶尔他自己也会暗想,可战争残酷,生死关头,哪里容得自己挑选。转念便放下心结,踏实投入劳作。
转业回乡之后,他带着全家开垦屋后荒山,遍种果树。桃、枇杷、杨梅、橘子栽满山岭。春日果树次第开花,粉桃、淡黄枇杷花、串串杨梅花香气浓郁;橘子花一直开到六月,清香漫山。除开山种果,他还带领家人修渠引水,在坡地、沟洼、石缝间,因地制宜栽种粮食与油料作物。同时圈山养鸡,筑塘养鸭,水中养鱼,坡上放牛,栏里养猪,农林牧副渔样样经营,唯独不养狗。早年做长工时,曾被大户家的恶犬咬伤,险些丧命,自此心里畏惧、厌弃狗。去亲戚家做客,只要院内养狗,他便坚决不去。
陈福中的老伴贤惠勤劳、待人热忱。平日里操持家务,晒红薯片、爆苞米花、蒸玉米发糕、炒花生,用来招待登门的客人。他家山林宅院经营得井井有条,日子过得红火。
附近乡邻听说之后,纷纷上门参观做客。陈福中夫妇总是热情接待,领着大家看地里的作物、圈养的禽畜,耐心解答大家关于种养的疑问,端茶递点心,临走还赠送种子和干货。他家的事迹很快传遍穿石渡十里八乡,县里乡里派人前来考察,几番劝说,请他出任高级合作社社长。身为老党员,陈福中最终应下。带领乡亲勤劳谋生,过上安稳日子,本就是他长久以来的心愿。
轰轰烈烈的大跃进与人民公社运动在穿石渡全面推开。各家财产归集体、房屋重新调配,这项工作推进起来阻力不小。紧要关头,陈福中先做通自家思想工作,把回乡之后辛苦经营的山林田产全部无偿交给人民公社,他家成为穿石渡第一个入社的农户。县里乡里十分看重这个典型,要求大力宣传,带动其他村民完成财产归集、房屋统筹分配。刘有喜、周德山这两名工作队青年,就以陈福中的事迹作为范例,耐心上门劝说乡邻,工作推进得十分顺利。众人渐渐接受集体化的大势,西村人民公社化进程快速铺开。
陈福中早就听闻刘有喜、周德山二人,出身贫寒却勤学苦读,品性出众。公社化运动期间,两人在工作队的表现,更让陈福中看到穿石渡的希望。于是他全力举荐二人进入生产队核心班子,这也契合公社工作队原本的安排。公社干部同样看好他们:有陈福中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扶持,再加上自身勤勉,假以时日,必定能成长为生产队的骨干。
细心的读者或许会疑惑:刘有喜才学出众,怎么只当了小小的记工员,至少也能胜任队长或是会计,未免大材小用。这事要从刘有喜自身的考量说起。刘有喜是家中独子,父亲修堤时被石头砸伤腰,再也干不了重活;母亲为供他读书长年操劳,身体日渐衰弱。他一心想娶陈爱莲,可家境贫寒,拿不出像样的彩礼。陈爱莲多次和他说,不必为婚事拼命攒钱,但在这个淳朴山乡长大的后生,观念传统,觉得娶妻本就该男方承担开销,就算不能风风光光,也不能委屈心上人。
回乡大半年,他只在石灰窑挣过一点微薄收入,家里常常入不敷出。父亲日夜劈篾编筐,腰腿疼痛也舍不得抓药,可手艺换来的钱寥寥无几。公社成立,一切财产归公,往后再想攒钱办婚事难上加难。一想到家里的处境,刘有喜满心焦虑,既心疼父母,也担心家事拖累队里的大事。担任记工员,既能兼顾家里,又能参与队上事务。他说服陈福中和公社干部,先从记工员做起,承诺生产队各项事务都会积极配合、全力协助。他心里暗下决心,除了挣工分,还要另寻门路,活人总不能被难处困住。
生产队会计,是维系全队社员生计的关键岗位。一名好会计,要精打细算,管好账目,细水长流保障社员生计。陈福中反复斟酌,决定让刘定邦担任会计。
刘定邦,乡人叫他刘二爹,人到中年,心思深沉。个子高挑,面容清瘦,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薄。写得一手好字,极爱临摹《兰亭集序》,临摹不下千遍。算盘技艺更是娴熟,记账如书写文章。每次做账,必先洗手,系上围裙,从墙上取下被摩挲得油亮的算盘摆上桌,开箱取出账簿。凝神静气,指尖拨动算珠,噼啪作响。算完账目,提笔落墨登记入账,再收好算盘、锁好账簿,解下围裙,缓步离去。
这位会计好手,正是前文出场、在穿石河撑船的刘一爹的胞弟。兄弟二人都读过私塾,算得上山里秀才,早年同在旧潇湘船务公司任职。兄长是客轮大副,刘定邦任主管会计,深得上级信任。后来兄长遭人构陷,被栽赃私藏违禁烟土。事情查清之后才知道,是另一名大副嫉妒船长有意提拔刘定邦兄长,刻意设局栽赃。兄长悲愤之下动手伤人,被船务公司解雇。刘定邦为兄长的遭遇愤愤不平,索性一同辞职。
解放之后,刘定邦因会计专长,被乡粮站聘为会计;兄长也重回新潇湘船务公司掌舵行船。兄弟二人性子耿直,遇不平事便难以隐忍。“三反五反”运动期间,刘定邦兄长直言顶撞,险些被划为打击对象,索性辞职回乡,在穿石河渡口撑船,摆渡东西两村往来百姓。
刘定邦在乡粮站原本做得安稳,为何也回到穿石渡务农?这里另有一段曲折往事。
粮站主任名叫王水发,大家叫他“矮胖子”。他原是解放军炊事班司务长,解放战争一次战斗中,敌机来袭,为掩护送饭小战士身负重伤。伤愈转业回乡,凭战功被安排到穿石渡乡粮站担任主任。王水发生性厚道,待人随和,下属都愿意亲近他。他唯一的嗜好是饮酒,兴致上来便开怀畅饮。好在粮站事务简单,除征缴公粮时节忙碌,平日只是护粮、看管、调运,分工清晰,就算他酒后休息,站内工作也能正常运转。
王水发的妻子古月珍精明能干,却爱贪些小便宜。1949年部队渡江之后驻扎江南村庄,古月珍作为妇女支前队长,与司务长王水发相识。王水发时常接济她一些物资,二人慢慢生出情愫,约定全国解放之后成婚。王水发负伤住院,古月珍带着襁褓中的孩子前去照料。回乡之后,王水发带着妻儿落户穿石渡,古月珍安排在粮站食堂做炊事员,全家日子安稳,之后又添一女。
古月珍心中渐渐生出别的心思,她有意引诱刘定邦,多次借着工作机会示好、馈赠小物件,可刘定邦始终保持分寸,没有越界。古月珍不甘心,几番撺掇王水发邀请刘定邦到家中饮酒。一次酒局,王水发假意喝醉,暗中观察。古月珍借机与刘定邦私相往来,被王水发当场撞破。
事发之后,王水发又愤又无奈。站内人少,流言很快传开。王水发看着眼前二人,心中五味杂陈,知道是妻子主动引诱,但事情已经败露,再也无法遮掩。他取出衣裤丢给二人。刘定邦满面愧疚:“对不住王站长,我明天就收拾行李离开。”古月珍沉默不语,颓然坐在地上。就这样,刘定邦辞去粮站会计一职,回到穿石渡务农。
农业合作社初期,西村先是五六个互助组,合并成四个初级社。其中第一初级社规模最大,五六十户,近三百人口。之后四个初级社合并为高级合作社;人民公社成立,高级社改为穿石渡西村生产大队。原高级社书记、社长陈福中,出任西村大队大队长兼支部书记。公社考虑西村地理分布,大食堂设立南北两处,房屋、财产统筹分配也依照这个格局安排。刘有喜、周德山两家归入南食堂。两户人家住房相对宽敞,地势平坦靠近河水,按照公社统一规划,各自腾出半边房屋,安置从偏远山湾迁来的人家。搬进刘有喜家的,就是和刘有喜素来交好的肖桂秋一家。
肖桂秋一家三口,父母都是本分山民,家境贫苦。父亲肖汉明农活样样精通,犁地建房、撑船捕鱼无一不晓。解放前在彭姓大户做长工领班,主人看重他能干,把贴身丫鬟许配给他,婚事全部由彭家操办。婚后次年生下肖桂秋。桂秋自幼体弱,性格怯懦。他六岁那年,彭家内斗分家,家道败落。肖汉明带着妻儿,到穿石渡西村深山山坡水垸边开荒建房,辛勤度日。初级合作社成立,陈福中几番劝说,肖汉明入社,后来还担任初级社社长。陈福中劝说刘有喜担任队长未成,便把目光投向肖汉明。肖家原居深山,离南食堂路途遥远,不便集体劳作,公社化调整住房时,便迁居到刘有喜家中。
周德山家里住进的是母女三人。男主人余德旺早已过世。解放前,余德旺被国民党抓作挑夫,做了四年苦役。1949年解放军解放河南信阳时,余德旺得以解放。部队挽留他留下做炊事员,他谢绝了。过往在旧军队遭受的苛待在心底留下阴影,他一心只想回乡陪伴妻女。回乡之后,妻子又生下小女儿余春桃。
余腊梅、余春桃姐妹容貌清秀,是远近闻名的山野姑娘。余腊梅与刘有喜、周德山同年,腊月降生,门前梅林冬日开花,父亲便为她取名腊梅。她和刘、周二人做过几年小学同学,相熟但往来不多。腊梅家旧宅和肖桂秋家门对门,她和小自己三岁的肖桂秋从小相伴长大。妹妹出生之后,父母忙于开荒种地,腊梅早早担起照看妹妹、打猪草、喂鸡鸭等家务。穷人家孩子早当家,腊梅比同龄孩子更加独立成熟。
余德旺回乡不到三年,一场洪水夺去性命。母女三人在深山之中苦苦支撑,日子清苦。
迁居到周德山家之后,余腊梅勤快懂事,每日打扫收拾,悉心照料周德山父母,搀扶老人去食堂吃饭、下地参加集体劳动,风雨无阻,从无怨言。生产队社员都夸赞腊梅模样好、心性勤快,谁能娶她,是天大的福气。大伙都私下议论,腊梅这般用心照料周家二老,怕是倾心周德山。周德山英俊聪慧、知书达理,二人若是能成,便是一段良缘。可命运往往难以预料,腊梅最终会花落谁家?各位读者,不妨静待这枝冷艳的腊梅,静待春日花开。
第六章 生产队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