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这时候响了,兀自几声震动,是江涛打来的。
在老太太的注目,沉祁阳接在耳边。
“怎么?”
“还怎么,天都快被破个窟窿了。”
江涛说洪家倒台后,资产清算这事已经被江涛他们找关系囫囵过了,接过不知是哪个龟孙将消息透给媒体。
各大官媒纷纷大肆报道洪帆在京城持有的36家会所和两家酒店均系挪用国有资产所得,消息闹得沸沸扬扬,怕是中纪委那边已经看到了。
“咱们可接盘了整整二十八家,现在怎么办,老子可不愿意给洪帆他妈的擦屁股。”
他在电话那头巴巴个不停,沉祁阳却根本没在听。
男人斜靠在沙发上,眼眸却缓缓抬起,盯着宋亦洲离开的方向。
半眯而晦暗的眸子里,是瞬间了然。
大半月都没见这老狐狸出招,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喂喂喂,人呢?”
江涛道,“沉大少爷,补齐亏空,还是等着法院来查封?”
真补的话得上百个亿,可若是撒手不管。
低价十几亿盘来的会所可就功亏一篑了。
沉祁阳意味不明道:“从江家主宅那翻找出多少?”
“足足几百个吧,他妈的江仲鹤连鱼缸里都藏了钻石——”
江涛说着话里突然一卡,如同醍醐灌顶般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可以先动用关系用这笔款项补上,江洪两家沆瀣一气,谁知道多少资产流了过去。
他不说话的功夫,沉祁阳懒声道。
“气顺了没?”
言下之意赶紧挂电话,没空搭理他。
“当然没,哥几个在昆仑八号等你。除夕夜放我们鸽子就算了,今儿不行。”
“没那闲工夫。”
沉祁阳正要撂电话,江涛道,“你今儿必须来,想搞世界级文化景观不得提前弄几个唱戏的,宣传队我今儿给你找好了。
男人眉一挑,就听他道,“快来啊,不然我跑来山庄摇人了。”
*
紫荆山庄背后有整面的水族馆,热带鱼群在一望无际的蓝色里自由穿梭,场馆静谧曲绕的空间几乎比两个足球场还大。
这是沉老爷子还在世时送给沉祁阳六岁的生日礼物,几经周折,连着负责的设计师最终都说鬼斧神工。
这些年沉祁阳爱好早从儿时水族馆变成攀岩,赛车,拳击...但场馆的鱼群却无一日不被佣人好好照料,哪怕耗费天价。
场馆内,静谧澄澈的深蓝笼罩在两人身上。
见左右四处无人,连织才放开宋亦洲的袖子,眉头一皱仿佛发脾气似的。
“你到底来干嘛?”
“这话说的。”
宋亦洲目光从她捏皱的袖子滑到她脸上,眸底波澜不惊,嘴角却似笑非笑,“不是你拉我出来的,说有事找我?”
他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连织一噎。
那不过是托辞罢了。
宋亦洲:“昨晚烟花好看吗?”
“还行吧...”
她想囫囵搪塞过去,然而深蓝光线下,对面男人漆黑的目光耐人寻味,仿佛将一切看得穿穿透透。
这目光看得连织莫名想躲,也莫名激起一股子恼怒。
她威胁道:“再盯着我,我把你眼睛挖了!”
连织最初的性子谨小慎微,可在沉家这半年竟也被沉母和老太太宠出了些娇憨脾气。
要和家里的霸王起冲突了,老太太也肯定会偏着她,将沉祁阳教训一顿。
然而这话或许对沉祁阳有用,却威胁不了宋亦洲。
他大步上前,周遭空气像是被挤压,连织下意识往后退,然而几步之后是展缸,她退无可退。
男人一手掌住她后颈,将她直接逼在了这方寸之地。
从身后看仿佛他们毫无罅隙,近得能够低头就吻到彼此。
他手掌滚烫,蓝光熏染下深邃的眉眼下更为灼烈,连织几乎被烫得心惊,还带着一丝恐慌——
不为别的,缠了整整两圈的围巾掉落一圈。
而一端正被他握在手里,蠢蠢欲动般要拆开。
“宋亦洲!”
她摁住他手掌,几乎是强硬的,不准他再动分毫。
宋亦洲低眸看着她,眼尾的弧度近乎冰冷。
“为什么怕我解开?”
他随便一句话就有让人心虚的能力。
连织本该心虚的,但转念一想他又不是陆野心虚什么。
“你想做登徒子我难道不该生气吗?”
彼此四目相对,她眼里狡辩闪烁其词。
宋亦洲目光很深,令人看不透,但即使他手腕处已经因用力绷起了青筋,他还是缓缓放开了。
男人转而看向生态缸里的鱼群,下颌线仍然紧绷。
半晌后他道。
“这个水族馆始建起因是去完海洋馆之后,陪玩师无意在沉祁阳耳边提了句小少爷可以拥有自己的海洋馆,甚至鲸鲨,海豚类国家保护动物。”
他话里跳跃度好高。
连织眉头轻微皱了皱,不解他为什么说这个。
“我知道啊。”
沉父沉母忙碌,老太太间或生病不可能时时陪伴。听沉母说小时候沉祁阳的陪玩师加上保姆都有十多个,连织当时还暗叹同是人却不同命。
“有些事情你不一定知道。”
宋亦洲道,“五六岁的孩童最为天真,沉祁阳会对身边的一切苦难伸以援手,家庭教师的儿子因此有了自己的斯坦威钢琴,保姆从濒临破产道住进大平层..”
沉母和沉老爷子那时候几乎是对沉祁阳所有的要求有求必应,哪怕他们知道这里面含着他人故意展露苦难的私心,但通通都能视而不见。
疼爱儿子是一方面,大概也有女儿丢失想要做更多好事,来换取福报。
连织眼睛眨了再眨,很难想象。
实在是如今的沉祁阳狂妄又足够的洞察世事和冷眼旁观,谁能想到他也有谁都信任,悲天悯人的小正太时期。
宋亦洲转而看着她:“直到出了件事,怂恿他一直偷沉母珠宝的佣人被发现。”
连织一愣。
这种事情没发现是天降横财,发现便是无法估量的后果。
只看有心人胆量有多大,沉母珠宝多到数不胜数,光是那年HW珠宝新出的Candy系列,公关经历用几个保险箱和保安护送着,送上门来供沉母挑选。
大概首饰太多,几个房间都装不下,恒温箱里放几个也是常有的事。
沉祁阳那时自然不懂得宝石的天价,如同踹石子一样踢着玩,更不懂偷给佣人时她眼里贪婪的光。
“最后东窗事发,沉家便再未得见这位佣人。”
宋亦洲道,“但受益的一干人等几乎都付出了半辈子代价,虚张声势并借着沉家耀武扬威的酒鬼丈夫死于车祸,女佣的两个孩子经历退学,各大学校拒收如今已不知去向,至于那位佣人据说是被各大行业拒收后活活饿死的。”
饿死...
这个词语在二十一世纪几乎骇人听闻,可沉家就有这样的能力,能让所有人冷血旁观。
偷窃者归还,并不是故事的全部。
利用私心的人牟利必将为此付出代价,才符合沉家的做事原则,不然何以敲山震虎。
宋亦洲并没有抽烟。
但如薄雾般的蓝光覆盖在男人轮廓上,竟有些缥缈之感,像是红尘之外的看客,早已看穿个中事。
连织和他四目相对,明明穿着严严实实,和浑身莫名一寒。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讨厌打哑谜,尤其是和宋亦洲。
宋亦洲就这样看着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又仿佛都在不言中。
他上前,将掉落下来那圈围巾缠回了连织脖颈上,淡淡的气息拂于她的脸蛋,足够的绅士。
像是会帮她掩盖掉一切。
但低声在她耳边的话却足以令迷途游子知返。
“玩够了,什么时候回来?”
*
两人回客厅后,沉祁阳已经不在。
简单和老太太聊两句后,宋亦洲婉拒了老太太用晚饭的邀请,亦起身离开。
大抵是昨晚太过困倦,连织竟没如往常一般做拼命三娘再回公司,吃过晚饭她便上楼休息。
小腹这时传来阵阵隐痛。
她生理期提前两天到了。
提前几天是常事,但人大抵是不能诅咒自己的,不然早晚都会应验。
想当初在陆野和宋亦洲两边周转,她在宋亦洲面前谎称肚子痛,当时身体健康毫无感觉,这次果真痛得眼前发昏。
佣人给她熬了玫瑰银耳生椰,连织靠在床上,在灯光骤暗中仰头望着星空。
漫天星辰银河在其中徜徉,当真是月明星也朗,漂亮得让人不想错目。
这是沉母知道她喜欢看星星,专门找设计师为她特地设计,连织也在其中操刀,耗费耗时巨大。
连织仰头望月,却不经意间想起宋亦洲下午那番话。
他想暗示她什么呢?
彼此都是聪明人,不过略一思索便明明白白。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老太太和沉母的宠爱,沉父的关怀,旁人无法企及的物质和资源,都是基于她是沉家女儿的基础上。
但若是沉祁阳和她的事情被沉家知晓。
沉家第一件事便是重查关系。
正规程序,当面验血。
每道流程必须时刻在眼皮子底下反复验证。
当时靠着替侥幸和运气躲过的当面抽血,这次绝无可能再躲得过。
冒认女儿的事一旦东窗事发,沉祁阳依然是沉家少爷,她的下场便是那位诡异多端的女佣。
不!必定比女佣更为恐怖。
连织只要顺着往下想,便一阵阵胆寒。
这些后果其实在烟花之前便想得明明白白,只是自己思索仍然会带着侥幸,但由别人点醒却是万丈深渊清晰可见。
或许心情真的不佳,她侧躺在床上,小腹坠坠的疼。
身后突然传来些微动静,连织奇怪扭头,就见不知从哪来一道身影自阳台上翻进来,打开落地窗后再快速阖上。
不是沉祁阳又是谁,单看碎发下那双狂妄的眉眼,就没第二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你....”
她惊讶地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你还抓...”
沉祁阳疼得龇牙咧嘴,体恤扯下来让她摸他背后的伤。
连织不知怎么竟有些想笑。
“活该!”
“活该就活该。”
沉祁阳听见她笑了,哪还管什么痛不痛。
他拽得很,在她耳边低声缠绵,“不是有句话叫打是亲骂是爱,那只能证明你喜欢我。”
这次连织没吭声了,人也下意识躲开。
可沉祁阳不让,较真似的,他捧着她脸蛋道:“喜欢宋亦洲,还是更喜欢我?”
听听,男人这话多么有诱导性。
一个“更”字,就差把答案直接喂到连织嘴边了,可她仿佛故意气他似的,冷冷道。
“宋亦洲。”
他呼吸突然急促,夹杂着怒火。
沉祁阳一口咬上她的肩膀,没真咬他哪舍得,可钳制她腰肢的手真的恨不得将她捏碎。
连织呼痛一声,又情不自禁笑了。
仿佛故意将他气出个好歹是件多么好玩的事情。
“是你问我的!”
“那你也承认你喜欢我了,今天才想起反悔已经晚了。”
连织挣扎着:“你走开啊!”
“不!”
沉祁阳收紧手臂,半晌后低声,“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连织一顿。
“谁也不会知道,爸妈,阿公阿婆....”
他说了所有人,像是在给她保证。不知怎么,连织听着他那压抑的声音,心尖颤了一颤。
爱得如此热烈当然恨不得炫耀般向全天下公之于众。
可这份感情却永远只能深埋在地底下。
“想不想去国外?”他道。
沉祁阳那声音吊儿郎当的,说他在好些国家都有房子。国内身份特殊太容易受限,他施展不开拳脚。可国外不同,他国中就被送去了英国,加之经商奇才梁世川亲自教导和各种精英教育。
沉祁阳搞钱就跟闹着玩似的。
买楼更是如狡兔三窟,这地方风景不错,买!这片地未来十年肯定发展好,买!
过去十多年是房地产行业蓬勃发展之时,可想而知沉祁阳的蓝图扩张得又多大。
“咱们去澳洲住一段时间,京都太冷了你又这么畏寒,我有栋小洋楼就在邦迪海摊,先去晒几个月阳光,等你变成小黑妞了再换个国家。要是想家了我们就回来呆一阵。”
这会他又开始混不吝,笑着,“当然你挣钱这么厉害也可以买楼养我,不介意做小白脸。”
明明是调侃温暖之言,不知怎么连织眼眶竟有些酸涩。
今晚在她看到阻碍和后果之后,脑子里面懊悔非常,想的都是如何悄无声息舍弃他,然后保全自己。
可这个男人却在她耳边不知疲倦讨论他们的未来。
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过,也不会去想象的世界。
仿佛这样的亲昵仍然不够,沉祁阳不断地收紧恨不能将她揉进骨子里。
好一会没说话,似乎彼此都睡了,他埋在她颈窝里闷声。
“别怕,如果真的有下地狱这回事,那也是我沉祁阳去。”
一滴眼泪自连织眼眶滑落。
她半点没出声,也分毫未动,像是早就睡着了。
———
第218章什么时候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