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回应,他已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伤脚,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肿痛处,然后手法熟稔地开始揉按推拿。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专注,指尖温度熨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按到紧要处庾窈还是一下子疼得倒吸凉气,下意识想踢开,却都被他稳稳握住。
“淤血需化开,这才能好的快些。”
他低声解释,依旧没有抬头看她,仿佛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那只受伤的脚踝上。
屋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绵密不休的雨声,以及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庾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厉逼人,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专注与……温柔耐心……
她心绪纷乱如麻,怀疑、怨愤、委屈翻涌不断,其间却悄然混入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他此刻存在的奇异依赖。
好在老妇送来姜汤和简单的饭食打破了这气氛,庾窈的确也饿了,捧起碗小口吃着。
裴嵇瞥见她仍在滴水的发梢,眉头微蹙,当即放下碗筷,取过干燥的布巾,自然而然地为她上前擦拭起来。
“不擦干小心日后犯头疼。”
庾窈身子微微一僵,本想避开,听到他如此说,也不想苦了自己,遂也由他去了,只垂眸不语,默默承受这份突如其来的照料。
收拾完,老妇人也回屋睡去,夜深人静,他们终究又和衣躺到了一起,那张土炕不够宽敞,庾窈刻意背转身,一点点挪向炕沿,竭力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她毫无睡意,全身感官皆还警惕着身后的动静。
果然,未过多久,一只温热的大手便轻轻环上了她的腰际。她
身体瞬间绷紧,脱口低斥:“别碰我!”
裴嵇本无他意,听得她这般抗拒,心中蓦地一刺,泛起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面上却不显,只将声音放得极低解释:“夜寒雨冷,你又淋了那么久的雨,易染风寒。”
他手臂稍稍用力,不容置疑却又极尽克制地将她揽回温暖之处,让她微凉的后背贴近自己胸膛,“只是互相取暖,不做别的。”
言罢,他真的从身后抱着她,让他身体炙热的体温传到她身上,她窝在这样温暖的怀抱中渐渐睡着了。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雨势终于渐歇。
庾窈是在一阵温暖的包裹中醒来的,身后传来的体温让她有片刻的恍惚,随即昨夜种种涌入脑海,她身体一僵。
几乎就在她醒转的同时,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便松开了。
裴嵇无声地起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纸渗入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幸而很快,院外便传来了好一阵动静。
然后书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地禀报:“爷,庾娘子的人已寻回,车马俱已安置妥当。”
庾窈心中一紧,急忙下炕,也顾不得脚踝还有些隐痛,快步推门而出。
只见月桂和车夫虽狼狈不堪,却还是好端端地站在院中,除了面色有些疲惫看来并无大碍,就连昨日被陷得那辆马车也被书青的人拉出来了,停在一旁。
“娘子!”
月桂见到她,几乎要哭出来,扑上前将她仔细打量,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昨夜可吓死奴婢了!”
见到月桂安然无恙,庾窈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大半。
有了马车,那归程便不用再指望裴嵇。方才屋内那点若有似无的暖意瞬间消散,理智清醒了,隔阂与猜忌重新占据上风。
她转过身,看向随后步出屋门的裴嵇,脸上已恢复了疏离与冷淡。
她开口道:“昨夜和月桂他们……还得多谢您的相救之恩,回去我必奉上重礼向谢各位。”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真切谢意。
不等裴嵇回应,她便抬起眼,目光防备又带着明显的驱逐意味:
“我的车和人都找回来,就不敢再劳烦各位了,我等自行回城即可。”
言语间,竟是毫不掩饰对他“用完就丢”的打算。
她顿了顿,想起昨日林中那些护卫,心中疑窦再生,语气更冷了几分,带着警告的意味:“也请裴大人将那些暗中‘护卫’之人撤走,大人既曾亲口应允放我自由,便不该再行此监视之举,还请……信守承诺。”
裴嵇闻言,眉头微蹙。
他看着她又变回戒备而疏远的模样,昨夜那点短暂的依靠与平和仿佛都是他的幻觉。他难得会开口对人解释,语气带着罕见的耐心对她道:
“我并非监视你。昨日得知你只带丫鬟车夫便前往城外,京郊虽属天子脚下,但僻静处宵小之辈可不少,我是出于周全考量,才命人暗中随行,以防不测。
至于我为何昨夜能赶来……是因护卫擒下歹人后回禀于我,我见天色骤变,暴雨又至,恐生意外,这才急忙寻来。”
他的解释清晰恳切,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她屡屡误解的涩然。
然而,庾窈只是微微侧开头,仍是不甚信任的态度:
“大人之言,是真是假,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我只求大人高抬贵手,彻底放过我。您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真不必将我这样的人放在心。”
她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不忘划清界限,
“那日我所说的话,不是气话,纵使大人再如何行补偿之事,我亦不会更改心意。
望大人勿再徒劳打扰。你我往日恩怨…到此为止…”
“我也不会再恨你了,但你我之间,最好也再无任何瓜葛。”
恨意也是需要耗心神的,对他,她只想彻底抹去,再无牵连。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对月桂和车夫道:“我们走。”
语气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裴嵇站在原地,望着她毫不犹豫登上马车、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平添了几分难言的孤寂。
他试图做出改变,不再强势掠取她,静默守护,雨夜疾驰救援,还克制欲心的陪伴想换她能明白他的真心实意,却不曾想换来的依旧是她更深的误解和更决绝的驱逐。
反倒经此一行,庾窈回到宅中,望着院中裴郗送来的那些丰厚聘礼,心下竟有一瞬茫然。
若真要彻底忘却前尘往事,是否先与裴郗坦白一切,可私心又告知她,但凡是个男子都无法接受未来妻子被人强占数次,早非清白之身吧。
第五十八章 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