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斟满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步履沉稳地走到庾窈面前,面无表情地将酒杯递至她眼前。
“庾娘子,”
皇后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珠子,清晰而冰冷,“今日也算你与本宫有缘见一面。这杯暖身的酒,便赏你了。”
庾窈浑身剧颤!
看着那杯中晃动的、在烛光下泛着诡异光泽的液体,脸上血色尽褪。
绝望的寒潮瞬间将她彻底吞没。她认命般闭上眼,颤抖着接过那杯沉重如山的玉杯,心如死灰地举向唇边——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风尘仆仆的裴嵇,官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霜雪,他单膝重重跪在御案前,语速极快,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孤注一掷的恳切:
“陛下!臣星夜兼程赶回求见,实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苏南瘦马案虽已了结,然臣也得到了名单……此名单牵扯甚广,甚至……恐涉及后宫!”
裴嵇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痛惜与急切,
“更紧要的是,臣府中暂居之女庾窈,为助臣查清此案,曾不顾安危潜入虎穴!
最后关头,她为自保脱身,混乱中带走了这份名单,意图以此作为护身符……
陛下!此女行事虽莽撞无知,却全为助臣破案!
且若非她带走这份名单,幕后真凶或已将其销毁,此案难以彻底肃清!
她……她是臣心之所系,臣恳请陛下,念在她年轻无知、一心助臣,且于案情确有微功,更念在她毕竟是臣的人,饶她一命!臣愿承担所有罪责!”
龙椅上的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裴嵇身上。他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玩味。
“裴卿,起来说话。”皇帝的声音沉稳有力接着道,“苏南之事,你办得干净利落,辛苦了。”
裴嵇依旧跪地不起:“陛下,那名单关系重大,还涉及后宫之人……”
皇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唇角勾起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名单?呵,你说的那份名单上涉及后宫的人……朕,早就知晓了。”
他目光锐利,直视裴嵇,
“皇后,也已向朕言明此事的来龙去脉,苏南的瘦马案就此结案。”
裴嵇猛地抬头,脸上恰到好处地布满震惊与难以置信:“圣上……您竟早已洞悉?”
其实他心中了然。
皇后果然选择了最聪明也最有效的一步——早一步先向皇帝坦白。
以帝后之间一路扶持、共历风雨的情分,这份坦诚只会让皇帝更加信任她,并毫不犹豫地替她扫清一切障碍!
皇帝似乎很满意他眼中的惊愕,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至于你说的那个女子……朕知晓,她是你的女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探究,
“是个有几分胆色的,竟敢拿着皇后的把柄去谈条件?
皇后今日宣她入宫,名为赴宴,也是想亲自看看,她除了胆大,是否还有别的心思。”
皇帝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掌控全局的威压,
“裴嵇啊,朕倒真没想到,你也会有今日,为了个女子,不惜星夜闯宫,甘冒风险徇私求情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到皇帝身侧,附耳低语。
皇帝神色不变,他微微颔首,内侍立刻躬身退下。
皇帝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了,你难得如此恳求,朕岂有不应的。起来,随朕……去皇后那儿瞧瞧。”
“圣——上——驾——到——!”
高亢的唱喏,骤然穿透厚重的殿门,连视死如归的庾窈都猛地一愣。
云岫已迅捷无比地抽走她手中还未饮用的酒杯,端着托盘立刻退下。
殿门被内侍恭敬地推开,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迈步而入,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在皇后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落在僵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叩拜着的庾窈身上,眼神里似有若无地带着一丝探究。
“皇后,宴席时辰已到,怎么还在这儿?”
皇帝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仿佛只是寻常串门,
“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庾窈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
皇后已瞬间敛起情绪,恢复了雍容华贵的仪态,脸上漾起温婉得体的笑容,起身相迎:“陛下怎么过来了?哎呀,怪我!这位是裴侯府上的庾娘子,今日来赴宴,臣妾见她衣裳被酒水污了,便让她在此更衣。
又见她面善,甚是投缘,便多留她说了几句话竟给忘了时辰。”
三言两语,将庾窈的出现与停留解释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皇帝闻言,目光转向庾窈,脸上露出恍然的笑意:
“哦?裴卿府上的人。难怪……”他故意顿了顿,看向殿门外,
“朕方才过来时,正巧见裴府在殿外寻人,想必寻的就是这位娘子吧。”
转头又对皇后似嗔非嗔道,“皇后也真是,再投缘也不能误了宴席,亏得朕寻来。”
皇后笑着点头赔罪,随即转向庾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
“瞧我,忘了大家都还等着开席。”
说着,她取出一枚羊脂白玉牌,亲自递到庾窈面前,声音温煦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庾娘子,本宫与你甚是投缘,这枚玉牌你拿着,日后得空了,多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庾窈望着那枚在烛光下流转柔光的玉牌,心头却一片冰凉。
这哪里是什么恩赐?
分明是悬在她头顶的枷锁,是随时能召唤她的借口!皇后到底有没有真正放过她,仍是未知。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抗拒,双手恭敬接过玉牌,指尖冰凉,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谢……谢娘娘厚爱,民女……惶恐。”
“去吧,让裴府的人待会寻急了反倒是我的过错了。”
皇后挥了挥手,语气温和,却如同最后的赦令。
庾窈如蒙大赦,连忙再次叩首谢恩,最后在云岫无声的引导下,几乎是手脚发软地退出了这宫殿。
她脚步虚浮地走在通往宫外的回廊上,夜风带着雪后的寒意吹在冷汗涔涔的背上,刺骨的冷。
她只想尽快逃离这儿。然而,刚转过一道月洞门,踏入一处相对开阔、点缀着稀疏梅树的庭院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挡住了清冷的月光。
第四十九章 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