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回来了!他回来了!”牛康冲进裴青衣的书房,拿起桌子上不知谁的一杯茶就一饮而尽,“艾公子回来了,真正的艾公子回来了。”
说完这些,他才靠在椅子上喘着粗气,“我把人直接带来了,就在客房里待着呢。”
裴青衣反应了下牛康说的话,蹭地站起来,拔腿往后院跑。
艾心远是混在一船鱼鲜里逃出来的。
整整半个月,他在潭洲码头的一个偏僻小渡口,被心腹塞进运鱼货船的木箱子底下,藏在两筐鲟鱼之间的空隙中,混过层层盘查,才得以离开潭洲地界。
等他终于从船跳下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味道连码头上的野狗都绕着他走。
顺着记忆往松竹荡那去,原本他是想去桑染园找筱柠的。
不成想,反倒先被牛康撞了个正着。
牛康当时正带着两个衙役在田间查看新修的水渠,远远看见一个邋遢汉子瘸着个腿朝自己走来,下意识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三步。
这味道,实在难以恭维。
“康郎,是……是我!”艾心远扯着嗓子喊,透着股熟悉劲儿,愣了一愣,才察觉到是他。
“天可怜见,我家师父找了你整整一个多月。”
牛康惊讶地瞅着他,还是没上前。
“可别公子公子了,我和鱼鲜做了一条船,自己都快不知道什么叫香味儿了,快快给我寻个地方,我得洗上八桶热水澡。”
艾心远摆着手,硬是往牛康身边凑。
实在没招儿,他只能使了钱,先把人带去个百姓家中,洗了澡再换上一身粗布衣裳。
“文娘知道了?”艾心远一边拾掇自己,一边和牛康打听城中近况。
他既然知晓,那裴青衣定然知晓,最开始察觉到的一定是文娘。
“是,文娘子前些日子就说了,说城里那个是假的。师父让我每日带人在月湾、松竹荡这一带轮值,只说你要回来,最可能从这条路上走。”
艾心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坐上马车的时候,他只觉得过去了一年这么久。
实际上,只有短短一个多月罢了。
———
裴青衣见到艾心远的时候,他正在椅子上坐着,拿着大碗喝凉茶。
“你这什么味儿,熏死了,便是小女娘也不用这许多香露。”裴青衣颇有些嫌弃地摆摆手,招来他一个白眼儿。
“若把你放进死鱼堆里几天,只留下干粮和水,你这矫情性子肯定比我现在香。”
艾心远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武承嗣的人把渡口都盯死了,我家老仆花了十几天才找到一条运鱼船的空隙,你就担待些,别这般多事了。”
“文娘把她的怀疑告诉了我,我派人去了潭洲方向查探,虽然没有直接找到你关押的地方,但确认了你的确不在吴县。你现在最好出门右转去敲个鼓,以防武承嗣先下手把艾大郎的身份做成铁案。”
裴青衣拿出一个状纸,显然是早早写好的。
看这露出的一两行字,笔迹是文絮的。
艾心远眼眶一红,抬头看向裴青衣,“如今你是吴县县尊,此案定是你来审,今日你打算怎么开堂?”
“他既然敢造个假的来,自然准备好了说辞。只是你回来得巧,不需要你说太多话,我自有安排。”
裴青衣一脸笃定,已经派远山去喊文絮了,“你去换身衣裳,堂堂艾家家主,怎么穿这么寒酸。”
裴青衣把状纸丢给他,“拿去背背词儿,文娘文采好,你可别演穿帮了。”
一个时辰后,吴县县衙的正堂上,人已经到齐了大半。
裴青衣端坐主案之后,郑时与包怀瑾分列两侧,堂下跪着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艾心远。
脸上多了一道疤,左腿瘸着,双手高捧状纸,“草民艾心远,状告胞兄艾心杰冒名顶替,恶意伤人、草菅人命!”
果然,武承嗣没有缺席。
“小爷本与艾公子一起吃酒,却见你们这衙役来逮人,说他有一桩家宅是非案,在下正好闲来无事来听一听,裴县尊可欢迎?”
裴青衣坐在主案后,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若不是身着官服,都想翻个白眼。
“小公爷若要听,本官自是拦不住,只是莫要扰乱公堂、胡乱干涉才是啊。”
裴青衣不咸不淡应了一句。
“那是自然,小爷我别的不说,最是守规矩。”武承嗣脸上笑意未减,依旧是那副没脸皮模样。
“守初,你怎么能说这人冒充与我?你我交情甚笃,连我都认不出了吗?”
艾心杰先发制人,一副悲痛样子,让一旁看戏的筱柠啧啧称奇。
这演技,再顶着这张脸,若非熟人绝对看不出来。
“艾心杰,你少来这一套。孰是孰非,自有公道,你还是想想自己的坟头埋哪吧。”
艾心远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艾氏珠宝行现任家主是双生胎之一的事在吴县不是什么秘密。
即便他无法证明他是他自己,但也是板上钉钉的艾家人。
大不了,就定了艾心杰这个名字,再夺一回权罢了,虽说是下下之策,却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
“旁人不清楚艾家,可艾家的族老总该清楚自家晚辈吧。”武承嗣折扇一摇,指指在一旁远观的几个老头儿。
在裴青衣预料之内,艾家族老大多都向着艾心杰说话。
现场场面一度僵持不下,旁听席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一个穿着青衫的瘦长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老朽还没来晚吧。”狄仁杰不紧不慢迈过门槛,看向武承嗣,“小公爷好兴致,不在洛阳居住,居然来掺和一个小小商户的公案。”
“晚辈见过狄公,晚辈未曾远迎实在失敬。”武承嗣再怎么不情不愿,依旧向他行礼。
狄仁杰,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幽州大都督、河北道行军大总管、户部侍郎,四官加身,更是能直接把篓子捅到姑母那去的人物。
便是他想怠慢,都怠慢不得。
这家伙办过身份最低的案子,都是某地的郡主。
“失敬谈不上,老朽既巡游江南道,过来凑个巧罢了,这案子老朽查探过一会儿。”
狄仁杰摆摆手,便有一随行围在艾心远和艾心杰身边转了两圈,随后冲他点点头。
“虽说你二人身上皆有伤,还都坡脚,可一人乃积年的旧伤,一人乃是新伤。正巧,老朽来吴县取瘦马案的卷宗,顺道替刑部带一份文书——关于私自囚禁良民、冒名侵占家产的量刑细则。武公子,你要不要也看一看?”
武承嗣与狄仁杰对视一瞬,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下去。
“今日之事,是我被底下人蒙蔽了,这桩糊涂案晚辈便不参与了,洛阳还有事待处理,就此告辞。”
他没有再看艾心杰,直接放弃了这枚棋子,走得利索。
艾心杰愣在原地,裴青衣可不想给他什么狡辩的机会。
“罪人艾心杰冒充艾氏家主艾心远身份,侵占其产业;私自囚禁良民,勒索逼迫;勾结外人欺瞒公堂。此三罪并罚,按《吴县禁卖良民令》附则比照,杖四十,流放三千里。”
令签丢落地上,判罚直接生效。
牛安上前将人按住,和几个衙役噼里啪啦就是一顿板子。
他们先前可受到过交代,绝不能让他活到流放路上。
堂上那两位艾氏族老面面相觑,艾心远重新掌权,那支持艾心杰的他们,迟早要被清算。
艾心杰最开始还嗷嗷叫唤,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响越来越闷、越来越稀疏,人也渐渐没了动静。
“县尊,人昏死过去了。”衙役走过来禀报,裴青衣挥了挥手。
这等情形,后续定无医药。
直接打死人不是很好看,但迟早会死在牢里。
文絮站在旁听席上,等武承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才走到艾心远面前。两人隔着两步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文絮败下阵来,“后院里有饭菜医药,先去休整一番吧。”
“好。”艾心远点点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认出了我,还是对之前的一走了之彻底割席说声抱歉。
两人缓缓回了后院,前院只剩下裴青衣、筱柠、狄幼蓉和狄仁杰。
“下官多谢狄公相救,还专门跑来一遭。”裴青衣行了一礼,能把这大人物摇过来,自然是借了狄幼蓉的关系。
“裴县令客气了,老朽此来一是奉天后之命来看吴县的治安,另一是作为户部尚书,巡游辖地官员考评乃是正职。裴县令,天后对你寄予厚望,可莫要坠了她的圣心。”
狄仁杰十分客气地说了一大段,但听在筱柠二人耳朵里,就是一句话。
好好干,收拾收拾准备升官。
第99章.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