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爷说了，娘子们都受了罪，回来就得有个热乎的窝。”房春芳一边擦桌子一边招呼站在外面的娘子们。
　　“快进来瞧瞧，可有什么不妥当的？少了什么咱们还能再添置。”
　　房春芳笑着招手，她现在也是个小管事了，还担任慈幼院的刺绣夫子。
　　这活计，真真是好得不得了。
　　当天下午，所有被解救回来的娘子，都暂时住进了慈幼院。
　　就在慈幼院设立的同一天，县衙议事堂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案上铺着一张崭新的宣纸，裴青衣手中拿着官印，迟迟没有动作。
　　郑时和包怀瑾站在两侧，都神色凝重地看着那张纸。
　　他们知道，这一道印落下去，吴县的天就要彻底变了。
　　宣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最上方七个大字——《吴县禁卖良民令》。
　　裴青衣没让旁边两人多等，啪地一下盖上官印，把刚刚写好的地方政策念出：
　　“凡吴县境内，贩卖良家子女为奴为娼者，一经查实，主犯斩立决，从犯杖一百、流三千里，家产全数罚没。”
　　“收买方，知情买人者，杖八十，流三千里，罚没全部家产充公；不知情者，杖二十，人犯送归原籍，买银不予退还。”
　　“境内官牙、私牙，凡知而不报、暗中勾结人贩者，与主犯同罪。全县牙行资质一律重核，需三家以上良民联保，方可营业。”
　　“各村各里，实行连察之法。里正、村老若知村内有人失踪而不报，或纵容人贩出入者，革职查办，杖六十。百姓举报有功者，赏银五两。”
　　念完，他放下纸，看向两人：“你们觉得如何？”
　　郑时沉吟片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顾虑：“县尊，量刑是不是……重了些？以往各州府处置人贩，多是流放、杖责为主，极少判斩立决。若是判得太重，怕是会引起周边州县非议，也怕上面问责。”
　　他说的是实情，大周虽有拐卖人口之罪，可量刑向来偏轻，大多是流放三千里，很少有判死刑的。
　　裴青衣这道令，直接把主犯定为斩立决，不可谓不重。
　　“就是要重。”裴青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重，不足以震慑奸邪；不重，不足以安百姓之心。”
　　裴青衣想到了筱柠，那天她流露出的害怕不是假的。
　　筱柠也说过，最痛恨的就是拍花子。乱世之秋，唯有严苛变法，方能求存。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些讽刺，“以往量刑轻，所以才有人铤而走险，觉得大不了就是流放，熬几年还能回来接着干。今天我就把规矩立在这儿——在吴县，敢碰拍花子这条线，就是死路一条。看谁还敢拿命赌。”
　　包怀瑾立刻点头附和：“属下赞同县尊所言吴县积弊已久，郑氏牙行盘踞多年，就是因为违法成本太低。借着这次大案的势头，推行重典，正好杀一儆百，把这股歪风压下去。属下敢保证，这道令贴出去，至少十年内，吴县没人敢再碰拐卖的勾当。”
　　“嗯。”裴青衣微微颔首，“让牛安贴出去吧，看看百姓和世家的反应。”
　　“抄录百份，四门三市各贴三份，每个村镇贴一份，各坊坊正家门口贴一份。”裴青衣吩咐道，“让衙役敲锣宣传，务必让家家户户都知道。今日之内，必须全部贴出去。”
　　“是！”包怀瑾郑重应下，拿着这条政令出门，把原件贴在了县衙门口的告示栏。
　　当天下午，《吴县禁卖良民令》就贴遍了吴县的大街小巷、村镇集市。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看着上面严苛的政令，先是惊讶得倒抽冷气，随即就是拍手称快，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好！早就该这么办了！拍花子丧尽天良，就该杀头！”
　　“以前总听说谁家姑娘丢了，找不回来，以后看谁还敢拐人！脑袋都不要了？”
　　“县尊真是青天大老爷啊！这一下，咱们带孩子出门都放心多了！”
　　“还有举报赏银呢！以后看见可疑的人，直接报官！既能拿赏钱，还能积德！”
　　叫好声此起彼伏，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都带着久违的安心。
　　也有几个牙行的东家，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悄悄溜走了。
　　他们以前或多或少都干过擦边的事，如今看着这道严苛的政令，心里都打起了鼓，暗自庆幸没沾上人命官司，回去就得赶紧把不干净的生意停了。
　　消息传得飞快，连几十里外的山村都听说了。
　　村民们都说，吴县来了个好县令，以后日子能安稳了。
　　第二天清晨，县衙刚开大门，守门的衙役就愣住了。
　　县衙门口的台阶下，堆了满满一堆东西。
　　都是百姓家里最寻常的东西，蔬菜水果、野味山珍，摆得整整齐齐，像座小山。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老农，正挑着最后一担青菜走过来，轻轻放在台阶边。
　　他裤腿上还沾着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对着守门的衙役搓了搓手：“小哥，这是俺们村自己种的青菜，刚从地里拔的，新鲜着呢。都是俺们的一点心意，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老人家，这可不行。”衙役连忙摆手，义正言辞：“县衙有规矩，不能收百姓的东西。您还是挑回去吧，给家里孩子天天嘴也成。”
　　衙役还想推辞，可他们放下东西就走，生怕衙役追上去还给他们。
　　裴青衣站在内院，看着外面的动静，沉默了许久。
　　筱柠曾说，百姓们真正的感谢，是不许人拒绝的。
　　站在他身边的郑时，也忍不住感慨：“民心所向啊，瞧瞧这架势，我在张县尊身上也没见过几回，县尊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吩咐下去，东西都收下。”他缓缓开口，“登记造册，折算成银两，回头以县衙的名义，捐给慈幼院，给孩子们买书本笔墨，再添些桌椅。就当是回赠百姓们的心意。”
　　为官一任，不求青史留名，但求无愧于心，无愧这一方水土，无愧这一方百姓。
　　师父，您的教导徒儿绝对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