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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猴子称大王
  “说到此,倒还有一桩事。凌霄集原本想借张伯父之手销往各州府,如今这位我不想有什么牵扯。珍娘说这刘玉桓品行不端,我筱心绣全部身家,万不能寄托在他身上。”
  筱柠想起赶在路上的凌霄集,绣坊里的生意还在做,原本凌霄集已经放出风声去,陆陆续续地做成一部分。
  原想着今年用张雨伯的路子销往其他州府甚至洛阳长安,然变故骤生,她原本的计划也不得不就此放下。
  “暂且搁置一二罢,协绣娘子们在绣坊帮工多日,多给些银钱好聚好散便是。”文絮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心,然形势比人强,即便她们想继续下去,这一切也难以推进。
  张雨伯被罢官,太平不知心思,前路未明,守着凌霄集这么一个与科举相关的物件不放,只会平白招来麻烦,最终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
  “当真是可惜,只不知它重见天日的那一日将会在什么时候。”
  姚仙一口凉茶闷进肚,说不出的烦闷,绣坊能从一个被动等待单子的绣坊,变成如今这门庭若市的样子,其中定然有凌霄集的作用在里面。
  将它搁置在这,只能说是无奈之举。
  “青衣你明年入洛阳赶考,几月动身为宜?”姚仙想起解试之后还有会试,会试之后还有殿试,只觉得时间不够用。
  “明年三月方才举行会试,我与筱娘商量过,打算明年一月底便动身去洛阳,成与不成只看这一遭。”
  “我在洛阳还有两三旧友,在他们家中借住些时日不难,何况只在家温书,不与旁人轻起争斗,日子不算难捱。”
  裴青衣说了两人打算,也算是让她们安心,“届时筱娘还要托你们多加看顾,若有杂事还望帮扶一二。”
  家中作息这几日一直围绕裴青衣的科考,如今尘埃落定几人便想着去先前没去成的汤泉池子游玩。
  张妙珍、左丘道长、卓行和张煦同在邀请之列,一行人直接租下一处汤泉,中间用屏风隔了,饮酒对诗、奏乐起舞,一时间快活无两。
  管它什么前路,舒坦一时是一时。
  “若非左丘道长提醒,说咱们这儿已无人是官眷,怕是要在外头过夜了。”归途中,筱柠倚着车壁轻笑,声音里带着玩闹后的倦意。
  日落西山,在山上待了一整日的众人尽兴而归,赶在宵禁前一刻各自归家。
  翌日清晨,筱柠坐在绣架前,颈间阵阵酸疼,她觉得昨日不曾睡过,不过欢快一日便不得不为绣坊将来赶工。
  若非落枕的疼痛犹能察觉,她甚至觉得昨日一整日并未放松什么,一眨眼时间便过去。
  “不成,小橘你去外头替我请个大夫来,这落枕平日里不觉,如今做起活来当真觉得难受,能给我扎一针最好,若实不能直接抓些汤药来熬也好。”
  筱柠揉揉发酸的脖子,靠在小榻上小憩,没等来大夫,倒遇上个带刀衙役。
  “不知郎君来此有何事?”
  筱柠看着眼前的衙役,打量着他,想着这店中如今并未有他切实需要之物。
  “奉刘县丞之令,明年岁贡需筱心绣上等绣品,名目官册皆列在此,最迟明年七月便要。”
  那衙役说话时带着犹豫,脸上还有说不清的同情,“刘县丞说此事关乎本县体面,不得有误。”
  听了这话,姚仙手中的茶盏轻轻落在桌上,没了半点品茗的风雅心思。
  筱柠缓缓展开那封公函,白纸黑字,官印赫然,她曾在珍娘处见过县衙官员的官印,做不得假。
  上面罗列的项目繁多、要求甚是苛刻,工期却紧迫得令人窒息。
  她只粗粗一扫,只觉得恶心,佛幡、宫扇、官补、汗巾、荷包……林林总总,竟不下数十项。
  这卷轴展开能有四尺长,密密麻麻地全是黄豆大小的字,看得她头晕。
  “多谢小郎君跑这一趟,然小店是头一遭承接岁贡生意,个中名目款项一概不晓,唯恐耽误了事触怒上官。请郎君帮着捎句话,待我同店中几位有本事的绣娘好生瞧瞧这,便会依着这名目列出个单子来。”
  “我瞧着其中有一样七宝莲花佛幡首,我这筱心绣才开了没一年,这等做经幡的好绸缎可没备着,这用到的白玉珠更是没有。需得请县丞想法子才是。”
  那送信的衙役面带犹豫,“县丞说请绣坊先行垫付,明年统一结算。”
  “你——”文絮当即便要发怒,被一旁的姚仙给拦下来,“小郎君这话也不能这么说,所谓术业有专攻,有些物件儿我们绣坊可是万万买不得。”
  “宫中用品皆有规制,我瞧这上头有一样日升月恒图宫扇,这孔雀是南诏独有,孔雀羽线是以特殊手法捻制而成仅宫廷内供,民间便是发现一根线也会被抓进牢中。”姚仙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拿出她当头牌姑娘时的见识。
  “若刘县丞不想得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名,想必是很乐意拿出来这些的。”文絮此时没什么好脸色,都懒得再看那衙役一眼。
  “郎君只这么说就是,旁的不劳你多费什么心思。”见那衙役还在犹豫,筱柠直接这么定下来,其余半个字都不想多解释。
  此人非官身,听不懂绣品上的门道,便是解释再多都无济于事。
  拿着公函等物件儿上了二楼,坐在书房里研究这些册子,越看越烦心。
  “好一出大戏,唱的时机真够巧。”文絮冷眼看着那卷轴上的明细,以及旁边摞着的十册子绣样,心中只觉得烦躁。
  “意料中的事,张伯父被免官,刘玉桓奉旨暂代此职,我等同珍娘交好,张伯父先前并非头一次觉得这个县丞不堪大用,如今自然虎落平阳被犬欺。”
  “小人刁难,我等自然要被波及,这一遭定然是奔着拖垮筱心绣而来。”
  筱柠饮下一杯清茶,指尖轻敲茶杯,“将这消息背后的弯弯绕绕压下去,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不能让绣坊中的娘子们人心动摇,生出筱心绣得罪权贵混不下去牵连家小的心思来。”
  “小橘你待会儿躲着点人把丽娘叫上来,这丫头心里鬼点子不少,与我们的情谊也与旁人不同。”文絮现下也冷静下来,清楚此事不可拒绝,更无一丝反抗的余地。
  守着门的清柚让开一条路,裴青衣随便寻个位置坐下,“我从知白那听到这儿的消息,当即便赶了回来,他们艾氏也被分下去岁贡,与先前的几年都不相同,便想着筱心绣定然也被刁难,便赶了回来。”
  筱柠轻咳一声,碰碰裴青衣,“这个节骨眼别提他,现下他估计自身难保。”
  “无妨,左右他会过来同我等一同商定此事,筱心绣与艾氏依旧是合作伙伴的关系,至少从凌霄集上看艾氏还算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文絮对这没什么感觉,只不过是一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没什么相见不相识的尴尬处境。
  卷轴被几人摊开放在桌子上,四十多种不同绣样,数目繁多到懒得去计算加减,筱柠怀疑刘玉桓是将整个吴县所有的岁贡全部压在了她们筱心绣的头上。
  “好深的心思,这刘玉桓若将算计人的脑袋多用在公务上,也不至于为官十余载还是个小小县丞。”
  裴青衣看着这上头的名目,用笔誊抄出其中一些,“你们看这几件绣品,文武官补子纹样与各衙门衔名封套,简直包藏祸心,这两样可是要命的玩意儿,绣错一星半点儿,颜色稍有偏差,便是极大的罪名。”
  “文武官补子,上到丞相下到九品主簿,数目繁多且杂乱,不过刘玉桓便是蠢也不会蠢到坑人坑己,各品官服纹样若是错这盖着官印的公函便足以先让刺史摘了他自己的乌纱帽。”
  裴青衣扫过一旁的图样,“画这些图样的画师技术不错,只要绣坊不出差错,应当不会被此难倒。”
  三人坐在椅子上没再说话,拿出纸笔开始誊抄上面的每一样绣品,细细地标注清楚配色、布料、绣线、花样、大小难度。
  若说刘玉桓送来的卷轴共有四尺,那么三人所誊抄出来的绣品名目则共写了整整十张四尺的大面宣纸。
  便是小橘也将一块完好的方墨磨掉一大半。
  “合情合理,让人说不出半分不是。”筱柠看着这些明目,止不住地冷笑,“不过是数量多些,品目杂些,谁让我们筱心绣在今年出尽了风头,一个能者服其劳的名头便压得我们说不出话。”
  “还真是县官不如现管,可刘玉桓这人两头都占。此时绣坊拒绝岁贡是最蠢的做法,更是当即给人把柄。我在女红之上帮不了你们,筱娘你可有应对之法?”
  裴青衣见牛丽娘已经等在门外,虽没说什么可也听到这边的动静,“方才那衙役来得快,声势定传入绣坊。”
  “绣娘们那边不可能打什么囫囵,定然是要让人知道的。可这般堪称是刁难的岁贡。”姚仙看着这些明细也犯难。
  “先是有双面绣鸳鸯莲藕纹合欢枕,双面绣是难技,整个绣坊会这个的绣娘不超过半数,六百对能将她们一整年都困死在这上头。”
  “再有这各色花卉的汗巾五千条,还有这三千枚荷包,单是绣坊中的绣娘自然难以完成,这是逼着绣坊先招人后亏本,最后不得不灰溜溜地滚回家中该做什么做什么。”
  文絮指着这上头的数量,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她管着整个店铺,目前绣坊没做完的凌霄集有多少,以及承接的订单有多少,她心里门清。
  加之明年一整年绣坊不可能关门大吉淡忘于整个苏州,是以方才没一巴掌扇过去牵扯那无辜衙役,已然是她极力忍耐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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