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天气热了起来。
　　林意棠换上了单衣，把冬天的衣服都洗了晾在院子里。赵翠芬从旁边经过，斜着眼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林意棠没理她，继续晾衣服。
　　自从公社调查的事不了了之后，赵翠芬消停了不少，见着林意棠也不怎么说话了，但眼神里的恨意一点没少。
　　林意棠乐得清静，每天两点一线，学校和家之间来回跑。
　　这天放学，林夏在校门口等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林意棠蹲下来问。
　　“赵宝儿又欺负我。”林夏抹着眼泪，“他把我的作业本撕了，还说我姐是破鞋。”
　　林意棠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他说的？”
　　“嗯，他还说，他妈说的，你勾引男人，不要脸。”林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意棠牵着林夏的手，直接去了赵翠芬家。
　　赵翠芬正在做饭，看见林意棠进来，脸色一变：“你来干什么？”
　　“赵婶，你家赵宝儿在学校骂我，说我破鞋，说我不要脸。这些话是不是你教的？”林意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翠芬把锅铲一摔：“你少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教他了？”
　　“没教？那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哪学来的这些话？”林意棠盯着她，“赵婶，你要是再让你儿子在学校乱说，我就去派出所告你诽谤。上次公社来调查的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赵翠芬的脸白了。
　　“我不管你跟别人说什么，但你管好你儿子的嘴。”林意棠拉着林夏转身就走，“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客气。”
　　回到家，林夏还在抽泣。林意棠给她擦了脸，哄着她吃了饭。
　　陈素华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事，气得手都在抖：“赵翠芬太欺负人了！我去找她！”
　　“妈，你别去。”林意棠拦住她，“你去找她，她正好借机闹。这种事，冷处理最好。你越闹，她越来劲。”
　　陈素华红着眼圈坐下来：“小棠，妈就是心疼你。你好好一个人，凭什么让她这么糟践？”
　　“妈，嘴长在她身上，她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又不会少块肉。”林意棠给她倒了杯水，“等我考上大学，离开这地方，谁还记得她说过什么。”
　　陈素华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五月初，学校组织了第二次模拟考。
　　林意棠又考了第一，但这次的第二名追得很紧，只差了八分。
　　班主任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林意棠，你最近是不是分心了？这次数学你粗心丢了十几分，这可不像你。”
　　林意棠低下头：“李老师，对不起，我最近家里有点事。”
　　“家里的事归家里的事，学习不能放松。”李老师语重心长，“你是有希望考上重点大学的，别让别的事情耽误了。”
　　“我知道了。”
　　从办公室出来，林意棠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最近确实分心了。脑子里总想着赵翠芬的那些话，想着陆铮，想着家里的事，做题的时候静不下心。
　　不行，不能再这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杂念赶出脑子，快步走回教室。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新华书店。她用攒下来的钱买了两本复习资料，又买了一本英语词典。
　　出了书店，她看见陆铮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林意棠。”陆铮走过来，把信封递给她，“这是省城去年的高考真题，我托人弄到的，你拿去做。”
　　林意棠接过来，心里一暖：“谢谢你，陆铮。”
　　“别老谢我。”陆铮看着她，“你最近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复习太忙，没怎么运动。”林意棠笑了笑。
　　陆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这是我弄到的电影票，这周六晚上，你要是想放松一下，就去看。”
　　林意棠接过票，看了一眼，是一部新上映的战争片。
　　“你不去吗？”她问。
　　“我去不了，那天有任务。”陆铮顿了顿，“你自己去，或者叫上你妹妹。”
　　林意棠把票收好：“好，谢谢。”
　　周六晚上，林意棠带着林夏去了电影院。
　　电影院在县城中心，不大，但坐满了人。林夏第一次看电影，兴奋得不行，东张西望的。
　　电影讲的是一群战士打仗的故事，林夏看得紧张，抓着林意棠的胳膊不撒手。
　　林意棠看着银幕，脑子里却想着陆铮。
　　散场后，她们在电影院门口碰见了顾言之。
　　顾言之也来看电影，一个人，手里拿着一瓶汽水。
　　“林意棠，你也来了？”他有些意外。
　　“嗯，带我妹妹来的。”林意棠拍了拍林夏的脑袋。
　　顾言之看了看她手里的票根，眼神暗了一下：“这票……是别人送的吧？”
　　“对，一个朋友送的。”林意棠没多解释。
　　顾言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那你们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他骑着自行车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
　　林夏拉了拉林意棠的衣角：“姐，顾知青好像不高兴。”
　　“没有，他可能是累了。”林意棠牵着妹妹往家走。
　　回到家，陈素华已经睡了。林意棠轻手轻脚进了屋，把票根夹在书里。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顾言之今天的表情，她看得懂。他对她有好感，她不是不知道。但她对他，始终只是同学之间的感情。
　　而陆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睡觉。
　　五月中旬，学校开始填报志愿。
　　林意棠坐在教室里，拿着志愿表，看了很久。
　　班主任李老师走过来：“想好了吗？”
　　“李老师，我想报省城的大学，离家近。”
　　“省城大学不错，但你的成绩可以冲刺更好的学校。”李老师建议，“北京、上海的大学，你都可以考虑。”
　　林意棠摇了摇头：“我不能走太远，家里还有我妈和弟弟妹妹。”
　　李老师叹了口气，没再劝。
　　林意棠填了省城大学，第一志愿中文系，第二志愿历史系。
　　交表的时候，她看见顾言之也填了省城大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顾言之冲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一个笑。
　　出了教室，顾言之追上来：“林意棠，你也报省城大学？”
　　“嗯。”
　　“我也是。”顾言之声音有点激动，“以后咱们还是同学。”
　　林意棠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回到家，她把志愿表的事跟陈素华说了。陈素华听完，眼圈红了：“省城好，离家近，妈能经常去看你。”
　　“妈，等我考上大学，你就轻松了。”林意棠搂住她的肩膀，“到时候我拿奖学金，给你买新衣裳。”
　　陈素华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就会哄妈开心。”
　　五月底，天气热得像蒸笼。
　　筒子楼里闷得慌，林意棠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书。赵翠芬也在院子里，跟几个妇女打牌，看见林意棠，哼了一声，故意大声说：“有些人啊，以为自己能考上大学，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旁边的人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林意棠头都没抬，继续看书。
　　赵翠芬讨了个没趣，又哼了一声，继续打牌。
　　这时，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意棠，有你的信！”
　　林意棠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省城大学招生办”几个字。
　　她心跳加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通知书。
　　不是录取通知书，是预录取通知书——她通过了省城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只要高考分数达到分数线，就可以直接录取。
　　陈素华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抢过通知书看了又看，眼泪哗地流下来。
　　“小棠！你太厉害了！”
　　院子里的人纷纷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恭喜。
　　赵翠芬坐在牌桌旁，脸黑得像锅底，手里的牌攥得紧紧的。
　　林意棠拿着通知书，心里却异常平静。
　　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