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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后,清河的梅林已长得极盛,盛得每至落雪,便红白相间,像把从前的冷与暖,都绣在了一处。惊梅和萧珩的儿女,已能在梅树下念诗,念到“梅花最经得起冷”时,总要仰头问娘,这谁写的呀。惊梅便笑,指一指堂前那幅新绘的《山雪梅图》,说,是你外祖母写的,写给她自己,也写给我们。
  萧珩在一旁研墨,听见了,也不插话,只把那支戴了多年的梅钿,从她发间取下来,又轻轻别回去,别得,像把这一生的安稳,又确认了一遍。惊梅由着他,由得,眼底是岁月磨出来的、再不会晃的温柔。她偶尔还会想起京城的火、裴府的高墙、那卷焚进灰里的旧画,想起时,已不再怕,只觉那些险,都是把她,往这个人怀里,推的力。
  惊兰出狱后,嫁了清河一个老实农户,来年托人捎来一包梅种,说是给姐姐的。惊梅收下,种在梅林最外沿,种得,像给从前的姐妹情,留了最后一方土。柳氏早在狱中病故,惊梅闻讯,默了片刻,吩咐在母亲坟旁,添一座无名小碑——恨归恨,到底,是一家人,一家人,便该有个去处。
  有一年大雪,惊梅又展开那幅新画,对着灯,看见梅蕊里,自己不知不觉,多描了一道极淡的、不属于原稿的山形。她愣了愣,随即笑了:原来母亲藏的关隘,她到底,还是画了进去,画得,不再是为兵符,是为记着,那道把一家人,从刀口下救回来的缘。缘来了,便接住,接住了,便是一生。
  窗外雪落无声,萧珩走过来,将手炉塞进她怀里,又替她拢好披风。惊梅握着他满是薄茧的手,望着满院梅枝,轻轻念画上自己题的小字:山有雪,梅有开,人在,便好。他低头,在她眉心落极轻一吻,像许多年前那个雪夜的承诺,终于,落了地,地暖了,暖得,这一生的雪,都成了,陪他们白头的点缀。她想,母亲若在,该笑着说:梅娘,你看,根到底是没有断的,断不了的,只管,好好过,把往后的每一场雪,都过成,团圆的模样。
  那年冬至,清河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梅林深处积雪没过脚踝,惊梅一早起来,踩着雪去巡了一遍林子。树都好,枝干被雪压得低低的,却没有断。她一棵棵看过去,走到最外沿那排时停了脚——那是惊兰捎来的梅种种的,三年了,如今也开了花,花色比里头的淡些,偏白,像没染够色的绢。
  萧珩寻过来时,她正蹲在那排梅树下扒雪。他没问她在做什么,只把带来的蓑衣披在她肩上,自己蹲到旁边,帮她把根部的雪清开。清到第三棵时,惊梅忽然说:"惊兰前日托人带了话,说她怀上了。"
  萧珩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惊梅又说:"她说想等孩子满月,带回来给我看看。"
  萧珩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惊梅的表情说不上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平静,平静里带着一点他看得出来、却不会去点的东西。他说好,到时候他去镇上买几匹细棉布,给小孩做衣裳。惊梅没应,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往回走了。
  孩子们在堂屋里烤火,大的叫萧植,七岁,正拿着树枝在地上练字;小的叫萧念,四岁,窝在椅子里打盹。惊梅进门,萧植抬头问她去哪了,她说去看梅树。萧植说,娘,先生今天教了一首诗,里头有梅花,我念给你听。惊梅说好,你念。
  萧植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念的是王安石那首——"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念完了,自己品了品,忽然问:"娘,梅为什么要独自开?它不冷吗?"
  惊梅被他问住了。她想了想,说:"不是它要独自开,是它开的时候,别的花还没来。它不是不怕冷,是冷的时候只有它能开。"
  萧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练字去了。惊梅坐在火边,把手伸向炭盆,火光把她的手照得红红的。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大的年纪,也是在冬天,母亲柳氏把她和惊兰拢在怀里,说等开春带她们去看梅。那时候惊兰还会拉着她的袖子,叫姐姐。
  后来的事,不必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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