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会满城灯火,萧珩破例带惊梅出府看灯,人潮里替她拢好披风,又俯身将一支梅钿簪上她发间。惊梅仰头撞进他素来沉静的眼,那里面竟有她读不懂的温柔,不像上位者对弱者,倒像一个人,终于把藏了许久的话,放在了她看得见的地方,放在得,连灯影都跟着软了三分。
四周灯火晃着,她一时竟忘了躲。我查这画许多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可遇见你之后,才知有些东西比秘图要紧。惊梅没接话,可回去路上,谁都舍不得先松开那截袖角,那截被攥出褶子的衣袖,倒比什么信物都真,真得,连风都吹不散。
她开始贪恋这种寻常的暖,却又时时警醒:他到底是奉旨查画的人,而她不过是被画牵进局的孤女,这份暖不知哪天就似雪化掉,化了连痕迹都不留。她怕自己贪多了,便舍不得放手,舍不得,便要输得连退路都没有,退路没了,便只能,由人摆布。
偏偏这时她从仆从闲谈听来一句:靖王待画到手,便可立不世之功。那点刚冒头的欢喜瞬间被冷水浇灭,想起母亲说的“旁人抢不去”,忽然觉得可笑——连这人怕也是冲画来的,从前母亲护画护得小心翼翼,如今她自己,倒先一步把心交了出去,交得那样没遮没拦,拦都拦不住。
她开始刻意疏离,送的糕原样退回,他来寻她便称病不见。萧珩摸不着头脑,只当她恼身份,不知她把心防又筑高三尺,把那点刚冒头的欢喜,连根拔了,扔回冰里,扔得决绝,像从没动过心,动过,也当没动过。
灯会那支梅钿被收进妆奁最底层,连自己都不敢常看,怕看了就忍不住去信他。信一个人,在惊梅这儿从来不易,母亲用一生教她的,是别轻易把软处亮给人看,她学了十几年,原不该在一个雪夜的眼神里就松了手,松了,便收不回来。
茯苓见她对着妆奁出神,劝道:姑娘若是喜欢那簪子,便戴呗。惊梅摇头,淡淡道:有些东西,看着才好,戴上了,便由不得自己了。茯苓听不懂,只当姑娘又犯了倔,却不知那句话,说的是簪子,也是人,是她不敢再轻易戴上的,那点真心,真心一旦戴上,便摘不下了。
萧珩见她连着数日不见,心口像空了一块。他使人打听,只说姑娘染了风寒,他信了,又不信,信的是她病了,不信的是,她病得,连见他一面都不肯。他立在她院外许久,终是没敲门,只把那盒想送她的梅花糕,放在阶上,放得,像放下一个,不敢出口的念头。
惊梅隔着门,听见的不是脚步,是他放下糕时,那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攥着帕子,想开门,又怕一开,便前功尽弃,便又把那点软,硬压了回去。她骂自己没出息,也骂他,骂他为何,不早说清楚,说清了,她或许,便不用这样,躲得这样累。
灯会后第三日,她在府中撞见他与朝中官员议画,声音隔着屏风,冷得很,句句不离“秘图”“兵符”“大功”。她立在屏风后,将那几句听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把自己那点不肯信的侥幸,彻底掐灭了。原来,他终是查画的人,她终是,画里的人。
她转身回了房,把妆奁底层的梅钿取出,看了许久,又放回去,放得比从前更深。从此她在他面前,越发淡了,淡得,连茯苓都看出不对,问她是不是与王爷生了嫌隙,她笑:哪有,不过是想明白了,有些人的好,是带目的的,目的到了,好便没了。
萧珩察觉她愈发疏远,心口那块空,越来越大。他想问,又怕问出口,显得自己是在讨债,讨那夜火里、灯下、袖角里,她曾给过的半分真心。他只能把那点慌,压在每日的“姑娘可好”里,压得,连亲兵都看出王爷近些日子,话少了,眉间,却多了道化不开的痕。
上元过罢,年味渐淡,惊梅却把自己的心,重新封得严严实实。她日日临画,临得手腕发酸,临得,把那支梅钿,临进了画里,临得,连自己都分不清,画的是梅,还是那个,曾在灯下替她拢披风的人。她不敢细想,只把笔,落得更重了些。
夜里她又翻出母亲残纸拼出的关隘,对着看了一宿。她忽然明白,自己躲的不是他,是“被画牵着走”的命——母亲躲了一生,没躲过;她若也躲,便辜负了母亲。她决定,不再躲画,也不再躲他,躲得,不过是把真心,交到一个,她愿意信的人手里,哪怕,那人带着目的来。
第二日她主动去找萧珩,说想同他去看城外的梅。他一怔,随即应了,眼底那点光,亮得惊梅都不敢看。两人并肩出了府,谁都没提画,没提疏离,只看着沿途灯火残红,像两个,终于肯把冰敲开一条缝的人,缝里,漏出的,是久违的暖。
回来的路上,她忽然道:那句“比秘图要紧”的,可是真心?他脚步一顿,望进她眼里,郑重点头。她没再说话,只悄悄,把袖角,往他手边,挪了半寸,挪得,像把那晚没松开的距离,又,悄悄,接上了。
回去的路上,雪已经小了。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提方才的裂痕与靠拢,可袖角相碰的那一下,都比千言万语,来得实在。惊梅想,原来有些门,不必敲,只要有人愿意,在门外,多站一会儿,便是,开了,开了,那点光,便漏进来,漏得,满身都暖。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