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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百灯入宫
  中秋前一日,染月坊的门板天不亮便卸了。十个木箱摞在院中,江翁挨个检查稻草垫得牢不牢,霍危把箱绳又紧了一遍。明月站在廊下,把昨夜写好的灯册从头翻到尾——百盏灯的编号、尺寸、用料、绢面图样,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连用的是哪口缸的蓝都注了。她做这些不为邀功,是怕宫里的人问起来,答不出便失了染月坊的脸面。
  马车是皇后宫里派来的,比上回的气派,车帷用的是暗红织金缎,里头铺了厚毡。明月和霍危坐在车里,十口木箱装在后面的板车上,由四名内侍押送。车过朱雀街时,街面上已挂起了各家的中秋灯笼,五颜六色,挤挤挨挨,像一整条街都在预备着热闹。
  明月没掀帘子看。她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描画——描的是昨天改过的一盏灯上的月。那盏月画到一半,她总觉得弧度不对,改了三回才满意。霍危在旁边看她手指动,没出声,只把自己的外衫往她肩上拢了拢。入了秋,车里凉。
  宫门口这回没拦,早有女官候着。引路的是个年轻姑娘,姓宋,品级不高,但说话做事极利落,一看便是皇后身边得用的人。她带明月从西侧门入,走的是一条明月没走过的路——不经过夹道,不过月洞门,而是绕过一片竹林,从一道小角门进了太液池畔的回廊。
  回廊临水而建,廊柱是旧漆的朱红,栏杆外便是太液池。池面阔大,水色青灰,对岸隐约看得见几座殿阁的飞檐。宋女官说,明日宴席便在池南的广庭上设,百盏灯要沿回廊挂一圈,再在池面放二十盏浮灯。
  明月点头,沿着回廊走了一遍,心里默算间距。回廊全长约两百步,百盏灯若均匀悬挂,每两步一盏,刚好。池面的浮灯需要底座,她早已备好,用桐油浸过的竹篾编成小舟形,灯搁上去不会翻。她蹲在池边试了一盏,水波推着竹舟轻轻晃,灯稳稳的,火苗都没歪。
  宋女官在旁看得认真,问她这底座是什么巧宗。明月说是民间放河灯的旧法,不稀奇。宋女官笑了笑,说皇后娘娘特意吩咐,明日宴上要亲自来看灯,让江娘子务必用心。明月应了,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皇后为什么要亲自来看灯?
  裴琅案后,朝中格局大洗。新任太傅是帝师出身,为人方正,不涉党争。霍危归宗后,废太子一脉的旧人陆续得了安置,朝野内外渐趋平静。皇后此时召她入宫造灯,名义上是为中秋增彩,可明月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把这念头压下,专心布灯。霍危在外头守着,不能进回廊,只在竹林边的石凳上坐着,隔着一片竹子看她进进出出的影子。明月每挂好一盏,便走到廊边朝竹林的方向点一下头,他便也点一下,算是报平安。这法子笨,但管用。
  百盏灯挂完,天已过午。明月退后十步看全貌——回廊两侧的灯在日光下还看不出妙处,只是素绢蒙的竹骨,清清淡淡的。可她知道,待到夜来烛火点起,那六百尺秋水蓝的绢面会透出层层叠叠的月色,深浅不一,像把整座太液池都沉进了靛蓝里。
  宋女官验看了一遍,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说明日宴前会有内侍来点灯,江娘子可先回去歇着。明月摇头,说她要留下来试火。灯是她染的,火候得她自己看。哪盏亮得过头、哪盏偏暗,换根灯芯便好,若明日才发现,来不及改。
  宋女官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吩咐人送了食盒来。明月就坐在回廊的栏杆边吃,菜色精致,她却只动了几筷子,心思全在那些灯上。
  入夜后,内侍按她的要求逐盏点起。火光透过秋水蓝的绢面,回廊里霎时换了天地——蓝沉沉的月色从灯中漫出来,铺在廊柱上、铺在水面上、铺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百种月色交叠,有盈有亏,有被云遮的、有映水碎的、有孤悬的、有成双的,远远望去,像整条回廊被月亮浸了一遍。
  池面上那二十盏浮灯也亮了,竹舟载着烛火,在水波里缓缓打旋,光影拖成长长的尾,像二十枚流动的月。明月站在廊头,看灯,看水,看月色和灯影搅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她忽然觉得,母亲若是站在这里,大约也会这么看——不是看灯,是看蓝。
  她伸手摸了摸廊柱上被灯映出的蓝光,指尖凉凉的,像摸到了水。那一刻她确认了,这灯是对的。母亲的蓝活过来了,活在太液池畔,活在宫墙之内,活在十二年后女儿亲手挂上去的素绢里。
  霍危不知何时走到了竹林边最近的地方,隔着几竿竹子看她。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看不真切她的表情,但看得出她站得很直,肩膀没有塌。他便放了心,没走过去,转身回了石凳。
  夜深,明月把二十盏浮灯收回来,怕夜风吹灭了烛芯。回廊里的灯留着,有内侍值夜照看。她从西侧门出宫时,霍危已在门外等着,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不是染月坊的样式,是他自己拿竹篾和油纸糊的,粗粗笨笨的,亮倒是亮。
  明月看了看那盏灯笼,又看了看他,没接,只是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往宫门外走。霍危把灯笼换到靠她那边的手上,光线便全偏向了她。他自己走在暗的那侧,脚步稳稳当当的。
  路上他问:灯挂完了?
  明月说:挂完了。
  他又问:好看吗?
  明月想了想,说:好看。但最好看的不是灯。
  他没追问。她也没解释。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路,把长长的一段宫道走完了,谁都没再多说一个字。板车和木箱已先送回去了,只有一辆空马车等在宫门外。车夫打着盹,听见脚步声才醒,忙跳下来放踏凳。
  明月上了车,霍危跟在后面。车里黑,他把那盏灯笼挂在壁钩上,晃晃悠悠的,照出两个人挤在一处的影。明月靠着车壁,闭上眼,忽然说:最好看的,是蓝。
  霍危愣了一下。
  她说:灯是亮的,谁都看得见。可灯底下那层蓝,是不亮的,只有你凑近了才看得出来。我娘调了一辈子的蓝,从来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守的。
  霍危没接话,只是把壁钩上的灯笼取下来,搁在两人中间。光圈小了一圈,却近了,近到能照清彼此眉眼。他说:那我凑近了。
  明月睁开眼,看他。灯笼的光在他面上映出浅浅的暖色,眉骨上那道旧疤被光柔化了,不那么深了。她忽然想伸手摸一摸那道疤,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霍危看见了那只伸到一半的手。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手摊开放在膝上,掌心朝上,不收不拢,像是在说,你来不来都行,手就搁这儿。
  明月盯着那只手看了几息,终于把手放上去。他的掌心是热的,握上来的时候力道不重,但稳,稳得像她说的那种不浮不沉的蓝。
  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的,把两个人的手摇得一松一紧。明月靠在车壁上,觉得眼皮沉了。她想起宋女官说皇后明日要亲自来看灯,心里还搁着那点疑惑,却不想了。今夜的灯挂好了,蓝也验过了,母亲的帕子贴身收着,手也被人握着。
  车到染月坊时,江翁还没睡,热着一锅红豆粥等她。明月进门喝了半碗,说灯挂好了,明日再去一回。江翁点点头,看见霍危跟在后头进来,又看见两人分开时手指头勾了一下才松,什么都没说,转身添柴去了。
  明月回房,把那方靛蓝帕子取出来看了又看。帕子上的"温"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像月晕。她想,明日这灯亮起来的时候,母亲的名字虽看不见了,母亲的蓝还在。蓝在,人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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