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归魂香的烟,袅袅走过了三个春秋。南枝的归魂司,已成了京中一景,不少闺秀慕名来学,她也不藏私,一一教了。陆霁的慢火毒,早被暖玉香养得无影无踪,气色比婚前还盛。两人之间,腻是不腻的,倒像陈香,越久越醇。
这年春日,棠院的海棠开得空前盛。南枝抱着个粉团似的娃娃,立在树下,教他认花:"这是海棠,你爹当年,便是以枝为聘,娶了娘。"娃娃咿呀伸手,抓向花瓣,陆霁自后接住那只小爪,低笑:"急什么,等你大了,爹给你折一枝。"南枝斜他:"方才谁说,不折了,要种。"他拥着母子俩,笑:"种也折也,横竖都是咱们家的。"
小世子取名陆棠,取"海棠重开"之意。他生在海棠花期,落地便不哭,只睁着乌溜溜的眼,望着窗外那株红。南枝常说他,是棵小海棠投的胎,陆霁则说,是岳母大人,隔着世,送来的念想。说这话时,他神色软得像归魂香的暖,南枝便知,他是真把娘,当了自己人。
秋来,陆霁带妻儿去京郊别苑,那片海棠已亭亭如盖。南枝在花下铺了席,陆棠蹒跚着追落瓣,跑出一院软软的笑。陆霁拥着南枝,看夕阳把花影拉得老长,忽然道:"南枝,你可知,我初见你时,只当你是个温顺的替身,没承想,你是我半生,等不来的,那个敢与我同担的人。"
南枝靠着他,想起那年替嫁的花轿,想起离宫的烟,想起殿上的跪——一路走来,她从一个不敢吭声的继女,成了敢在殿前递手书、敢在猎场扬香粉的人。她轻声道:"陆霁,我也要谢你。谢你没把我当死子,谢你让我,做了回自己。"他低头,在她眉心落极轻一吻:"该谢的,是我自己,眼光好。"
归魂司的徒儿们,这年已能独立调香,南枝便少了操劳,多了闲心。她重拾娘的手札,将残页一一补全,又添了自己这些年试出的新方,集成一册,名《折海棠香谱》,藏于司中,留与后来人。陆霁笑她:"你这香谱,名字倒应景——折过的,都开回来了。"她回:"可不是,折是开始,开是归处。"
这年冬,陆桓自北疆递来一封悔书,说听闻王府海棠重开,棠儿已会叫人,愧悔无地。南枝读罢,将书收进旧档,对陆霁道:"叔父这一生,困在攀高上,到底没明白,折来的枝,扎不下根。"陆霁颔首:"所以他输了,咱们,赢了自在。"两人相视一笑,那笑里,是见过了风浪,才有的,安稳。
除夕夜,王府阖家守岁。陆霁执笔,在棠院廊柱题了行字:"折海棠者,非折其枝,折旧年之寒;种海棠者,非种其花,种来日之暖。"南枝见了,提笔在旁续了半句:"寒尽暖来,人在花在。"两行字,一刚一柔,像极了他们,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的这许多年。
守到子时,爆竹声里,陆棠在乳母怀里睡熟,小拳头还攥着一片海棠瓣。南枝与陆霁并肩立廊下,看雪落满院,花影沉沉。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雪夜,她伏在窗上,看人往海棠树下埋毒瓶,那时只求活命;如今同一个人,同一样雪,她却只想,把这暖,一年一年,过下去。
陆霁似感应到她所想,将她的手拢进自己袖中,低声道:"南枝,这许多折,都值了。"她反握紧他,没说话,只仰头,望了望那株在雪里静立的海棠。枝上无花,根里,却蓄着满院的春——她知道,来年的这时,它,还会开,开得,比谁都盛。
光阴如归魂香的烟,袅袅走过了三个春秋。南枝的归魂司,已成了京中一景,不少闺秀慕名来学,她也不藏私,一一教了。陆霁的慢火毒,早被暖玉香养得无影无踪,气色比婚前还盛。两人之间,腻是不腻的,倒像陈香,越久越醇。这年春日,棠院的海棠开得空前盛,南枝抱着个粉团似的娃娃,立在树下,教他认花,小世子取名陆棠,取'海棠重开'之意。陆霁自后拥住母子俩,看夕阳把花影拉得老长,忽然道:'南枝,你可知,我初见你时,只当你是个温顺的替身,没承想,你是我半生,等不来的,那个敢与我同担的人。'
这一年春深,南枝终于把《折海棠香谱》编讫,从头到尾,誊抄工整,添了娘的残页,也添了自己这些年试出的新方。陆霁翻着那册子,见末页她画了株海棠,旁题:'折者记旧,种者望新。'他提笔,在'望新'旁,添了'与卿',合成'与卿望新'。南枝见了,夺过笔,在他名款处,也添了'同心'二字。一册香谱,两行小字,倒比什么盟誓,都更像个,过日子的样。后来这册子传了下去,京中闺秀皆知,镇北王府的香谱,是王爷与王妃,合著的。南枝常笑:'他潦草得很,尽给我添乱。'陆霁便回:'添的是喜气,你嫌什么。'
陆棠三岁那年,已能在归魂司里,认出三五样料。南枝捏着他的小手指,点着沉水:'这是静,这是苏合,这是苦橘——苦橘最烈,少则醒神,多则攻心。'小娃娃学舌:'苦橘攻心!'逗得满室笑。陆霁倚门听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南枝也是这般,被娘捏着手指,认这些料。一脉香,隔着两代母女,到底,还是传了下来——传成了,最寻常也最金贵的,家常。
爆竹声里,陆棠攥着花瓣睡得香甜。南枝望望雪、望望花、望望身边人,忽然觉得,这许多年的折与种,说到底,不过换得这一院,安安稳稳的,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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