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傅松明抽抽搭搭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笼子里的灰兔子,摇了摇头。
小傻子吸了吸鼻涕,瘪着嘴。
“这个好丑,不是我的大白。”
“我不要这只丑八怪!”
傅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嫌弃。
而是因为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父亲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听见没有?你弟弟不要。”
他一把抢过傅沉手里的笼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让你拿出来你就拿出来,哪那么多废话!”
“哐当”一声。
铁笼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墙角停下。
笼门开了。
圆滚滚的灰兔子从里面滚了出来。
它没有跑。
它只是浑身僵直地侧躺在地上,后腿抽搐了两下。
然后,不动了。
死了。
是被活活吓死的。
傅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小团灰色的尸体,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的小兔子,今天甚至没来得及给它喂最后一顿饭。
就在这时,一个女佣慌慌张张地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
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找到了!找到了!”女佣喊道,“小少爷的兔子钻到沙发底下了!”
傅松明立刻破涕为笑,抱着失而复得的大白又亲又蹭。
父亲的表情有一瞬间尴尬,难堪,和微不可察的懊恼。
但他并没有道歉。
作为父亲的威严,不允许他向这个不听话的儿子低头。
他咳嗽了一声,解下了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
“行了,多大点事。”他随手把那块表扔到了傅沉怀里,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不是一直想要这块表吗?给你,拿去玩吧。”
“别整天摆着一张死人脸,看着晦气。”说完,他转身抱起傅松明,父慈子孝地去逗那只白兔子了。
傅沉接住了那块表。
其实早在上个月他生日的时候,他就跟父亲提过想要这块表。
也没多想要,就是看父亲挺喜欢的,他也就感兴趣,试探一下自己的地位,有没有比表高。
那时候父亲随口敷衍了一句“下次吧”。
结果转头就忘了。
如今,这块表终于到了他手里。
他一点也不开心。
但他还是慢慢地将表带扣在了手腕上。
这是父亲给的“补偿”,也是这个家给他的教训:想要得到什么,就得先失去点什么。
他有想过偷偷把弟弟的兔子也弄死,凭什么只有他的兔子受到了伤害,他也不想让其他人好过。
但是当兔子在他手里瑟瑟发抖时,他还是想到了自己的小兔子,无论怎么干,他的小兔子都回不来了。
后来,他带着这块表去了英国。
走之前,在港岛他最舍不得的,竟然是一匹马。
Ylangylang是他母亲之前留给他的,只认他。
别人一靠近就会焦躁地喷着响鼻,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柔软肚皮,像个还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撒娇。
伦敦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一年里有大半年都泡在湿漉漉的雨雾里。
日子过得乏善可陈。
读书,喝咖啡,玩基金,拆卸机械,然后在深夜里听着雨声入睡。
二十四岁那年,傅沉开始攻读博士学位。
为了离学校更近一些,他决定搬一次家。
新租的公寓在老城区,木质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上一任房客走得很匆忙,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没来得及带走的纸箱。
傅沉戴着手套,面无表情地清理着那些不知所谓的杂物。
在一个抽屉最深处,他摸到了一叠画稿。
纸张有些泛黄,边缘卷曲,但被人保护得很好,像是被人无数次地翻阅过。
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好奇,他并没有直接把它们扔进垃圾袋。
他弹了弹上面的灰尘,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大部分是风景,泰晤士河的落日,海德公园的长椅,还有雨中的红色电话亭。
直到翻到最后几张。
傅沉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组人物速写。
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孩子。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有时候在树下看书,有时候在喂鸽子,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奇怪的是,这些画里的女孩都没有脸。
五官是一片空白。
傅沉盯着那几张没有脸的画看了许久。
他在画纸的右下角,看到了两个用铅笔匆匆写下的汉字。
字迹狂放,像是盛夏里疯长的野草。
——“夏天”。
后来他没放在心上,把这些上任主人视若珍宝的东西也如垃圾般扔去。
直到不久后,他收到了一封信。
邮戳来自内陆,但他并不认识内陆的人。
“Chen收。”
傅沉皱了皱眉,由于职业习惯,也是出于某种与生俱来的警惕。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而是随手扔进了废纸篓。
或许是哪个恶作剧的小鬼,又或许是寄错了地址。
他没那个闲心去探究。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结束。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那个来自内陆的信封,不定时出现在他的信箱里。
傅沉开始感到烦躁。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阴谋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坚持。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新型的“杀猪盘”。
毕竟他傅家继承人的身份,虽然在英国隐姓埋名,但并不是查不到。
那些潜在的野心家,总是无孔不入。
想要通过这种低劣的手段,来撬开他的心防?
简直可笑。
傅沉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信封,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既然想玩,那就陪你玩玩。
他拆开了其中一封。
信纸很薄,透着一股廉价的墨水味。
内容却出乎意料的……无聊。
没有什么深情的告白,也没有什么凄惨的求助,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隔壁的大黄狗生了三只小狗。”
“巷子口的桂花开了,很香。”
“数学考砸了,很难过。”
傅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毫无营养的文字。
这是在通过分享日常来建立情感链接?
教科书般的诈骗手段。
他本该直接烧了这些垃圾。
可当他在深夜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鬼使神差地,又把那些信捡了起来。
那个写信的人,似乎并不在乎有没有回音。
她只是在自说自话。
像是一个在对着树洞倾诉的傻瓜。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分享,是他这辈子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太假了,也太蠢了。
他不忍心看着这个骗子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毕竟像他这样连血都是冷的人,是不可能被这种小把戏打动的。
于是,傅沉第一次拿起了笔。
他找了一张最硬的信纸,用最冷硬的文字写了一行回复,把信寄了出去。
信箱里确实安静了几天。
傅沉以为那个骗子终于知难而退了。
他继续在伦敦喝着苦涩的咖啡,拆卸着冰冷的机械,过着他那有钱却枯燥的生活。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那封熟悉的粉色兔子邮戳信封,再次躺在了他的门垫上。
比以往的任何一封都要厚实。
傅沉拿着信的手指微微一顿。
即使是在面对几亿的商业并购案时,他也从未有过这种荒谬的无力感。
这人听不懂人话吗?
他带着几分恼怒,粗暴地撕开了信封。
里面掉出来好几张纸,模仿他繁体字夹杂着英文的装逼组合。
“……”
几秒钟后,空旷的公寓里响起了一声低笑。
他拿起那张信纸,对着台灯仔细端详。
如果是专业的间谍或者诈骗团伙,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他们会伪装得完美无缺,连标点符号都会经过精心设计。
而这个……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笨拙,粗糙,却又莫名其妙的执着。
“傻子。”傅沉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知何时上扬。
他原本以为是个精明的猎手,没想是个连网都撒不明白的小笨鸟。
这种智商,要是真是冲着他来的,估计还没走到他面前,就把自己给卖了。
他放下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句拼写错误的英文。
既然不是杀猪盘,那就……随便养养看吧。
反正伦敦的雨季这么长,闲着也是闲着。
就当是养了一只不会说话,只会寄信的电子宠物。
他就像第一次养兔子一样心血来潮。
第一百六十八章 番外12 傅沉养兔子(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