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几个月,眼睛做了几次手术。每次纱布拆开,还是模糊的一片。
但那个国外的医生说,情况在好转,也许很快就能看见光感了。
路夏夏很高兴。
她每天都在想,等眼睛好了,第一件事就是要看看阿尘长什么样。
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眉眼如画。
可是好运似乎总是绕着她走。
家被淹了,Dodo也死了。
那些她珍视的、阿尘给她买的新衣服,还有那个八音盒,都泡在了脏水里。
路夏夏站在经常和Dodo玩耍的栀子树下,脚下是它安息的泥土。
“阿尘,它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累赘,所以才走的?”
阿尘皱眉,把她拉进怀里:“别胡思乱想。”
后来他们搬去了附近的酒店。
酒店的房间很干净,可是路夏夏坐在那张陌生的软床上,心里却空荡荡的。
没了。
那个像家一样的出租屋也没了。
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瞎子。
阿尘一直在打电话。
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语气很严肃,有时候甚至是冰冷的。
路夏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听到几个词:公司、必须回、现在。
挂了电话,阿尘走到床边,路夏夏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夏夏,家里有点急事。”
“我得回去一趟。”
路夏夏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之前还跟阿尘闹矛盾。
“回……回哪儿?”
“南方。”
“要去多久?”
“不知道。”
阿尘顿了顿:“可能几天,可能半个月。”
路夏夏的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掌心,指甲都要陷进肉里。
“一定要走吗?”
她祈求:“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不行。”
阿尘拒绝得很干脆:“你眼睛还没好,医生说不能长途奔波。”
“可是……”
“听话。”他打断了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塞进她手里。
“这里有钱,密码是你生日。酒店我已经续了一个月的费。一日三餐会有人送上来。”
路夏夏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却觉得烫手。
这算什么?
分手费吗?
还是安抚费?
“阿尘……”她还想说什么,却听到了拉链拉上的声音。
那是行李箱。
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路夏夏不敢再说了。
她怕再多说一句,就会变成那种不懂事的女人,会让他厌烦。
临走前,阿尘要把她的嘴唇都咬破。
“乖乖等我。别乱跑,别接陌生人电话。”
说完,他松开了手,走向门口。
路夏夏坐在那张大床上,怀里还抱着那个从水里抢救出来的、湿漉漉的兔子玩偶。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依然平坦。
“宝宝。”
她对着空气,小声自言自语:“爸爸走了。”
阿尘走后一个很平常的早晨。
路夏夏一醒来习惯性地去摸枕头边的手机给阿尘打电话。
可惜这次没打通。
路夏夏有些失落。她想,阿尘一定很忙,才接电话越来越少了。
毕竟是回南方处理急事,肯定有很多麻烦要解决。
她揉了揉眼睛,想要坐起来喝口水。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扎了进来。
很疼。
路夏夏下意识地捂住眼睛,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出来。
缓了好久,她再次把指缝漏开一点点。
光。
大片大片的光。
不再是黑黢黢的一片,也不再是模模糊糊的灰影。
她看见了酒店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垂下来,折射七彩的晕。
她看见了窗帘的纹路,是暗金色的,很高级。
她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兔子玩偶,原来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纽扣做的。
路夏夏傻傻地坐在那里。
她伸出手,放在眼前晃了晃。
五根手指。白皙的,纤细的,指尖还带着点粉。
“我……我看见了?”
她看见了!
她不是瞎子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尘。
她想告诉他,阿尘,我好了。
你不用再照顾一个瞎子了。
我可以看见你了,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因为太激动,还打错了好几个字。
【阿尘!我看见了!】
【我眼睛好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见你。】
绿色的小气泡跳了出去。
路夏夏捧着手机,死死盯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
屏幕暗了下去。
路夏夏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也许他在开会吧。
也许他在飞机上。
也许……他在忙着给他们挣买大房子的钱。
她不敢再打电话。阿尘走的时候说了,别乱跑,别给他添乱。
她要乖。
要做一个懂事的女朋友。
路夏夏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红色的出租车,绿色的行道树,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人群。
原来世界是这样的,比记忆中还要鲜妍明媚。
路夏夏换了衣服,那是阿尘之前给她买的。
以前只能摸到料子滑滑的,现在她看见了。
是一条淡黄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很小很小的雏菊。
真好看。
阿尘的眼光真好。
她没忍住,还是出了门。
她太渴望看看这个世界了。
街上的风是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也不觉得烫,只觉得亮堂。
路夏夏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对什么都好奇。
她盯着路边的橱窗看,盯着卖气球的老爷爷看,甚至盯着地砖的缝隙看。
可是看久了,心里却更空了。
这么好看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在看。
要是阿尘在就好了。
要是能牵着他的手,走在这条街上,告诉他,你看,那朵云像不像Dodo。
那该多好。
直到晚上回到酒店,手机依然安安静静的。
又过了一天。
已经是阿尘离开的第四天了。
路夏夏看着那条未读的短信,心里开始发慌。
是不想要她了吗?还是出事了?
她想去找他。可是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茫茫人海,突然意识到一个绝望的事实——
她除了一个电话号码,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他在哪家公司上班,甚至不知道他在南方的家在哪里。
她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哪怕阿尘现在就站在人群里,只要他不说话。
她就认不出他。
第一百零五章 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