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陈清尘说要给她寄一些那边的特产。
路夏夏当时鬼迷心窍,填地址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她家其实在县城边上的村子里,路不好走,快递也不太愿意送进来。
更重要的是,她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在作祟。
她不想让那个远在英国、言谈举止都透着贵气的男生,知道她住在一个连外卖都点不到的穷乡僻壤,于是她填了县城的驿站地址。
路夏夏等不及了,先给下面一节课的英语老师请个假,就说自己不舒服,两个小时够用了。英语老师很善解人意,说最近很多同学都中招了,让她注意点。
她穿上最厚的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那时口罩很难买,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个不知放了多久的医用口罩,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眼睛。
家里的大人在隔壁屋看电视,没人管她。路夏夏就悄摸摸推出了那辆有些破旧的电动车。
县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人影,偶尔驶过的防疫车,喇叭里喊着“不串门、不聚集”。
路夏夏骑了整整四十分钟。
手套不够厚,手指冻得通红,失去了知觉,只能机械地握着车把。
到了驿站门口,零星几个人,老板正裹着军大衣在烤火:“取快递?尾号多少?”
“7219。”声音被口罩闷着,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老板在货架上翻找了一会儿,递给她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子。
箱子不大,但很有分量。
上面贴着全是英文的单据,还有几枚没见过的邮票。
路夏夏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把它抱在怀里。
这就是从那个遥远的国度飞来的东西。
是从陈清尘手里寄出来的东西。
她没舍得拆,车篓里放不下,又把箱子放进电动车的踏板上,用腿夹紧,生怕掉了。
路过邮局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网上说,如果要往国外寄信件,都是需要邮票的。
路夏夏走进邮局,里面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热。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懒洋洋地抬起头:“办什么业务?”
“买……买邮票。”路夏夏有些局促。
“寄哪里的?”
“英国。”
工作人员多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诧异这个穿着臃肿、满身寒气的小妹妹会有海外关系。
“寄国外很慢的,现在的形势,丢件也有可能。”
“没关系,我就买邮票。”
路夏夏固执地说。
她其实也没想好要寄什么。
她甚至没有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去回赠陈清尘那份跨越重洋的礼物。
但她就是想买。
好像买了邮票,贴在信封上,她就能顺着那张小小的纸片,飞越千山万水,去到他身边一样。
她用存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套很精美的生肖邮票,是小兔子的。
从邮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夏夏重新骑上电动车,冷风灌进脖子里,她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她想起陈清尘在上一封邮件里说:【等疫情结束,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见一面。】
回到家的时候,路夏夏把纸箱子藏在羽绒服宽大的衣摆下面,像做贼一样溜进院子。
还没进屋,就撞见妈妈端着水往厨房走。
妈妈眼尖,一下子就瞅见她怀里鼓鼓囊囊的:“这一天天的往外跑,又买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路夏夏心虚,抱着箱子的手紧了紧:“没乱买,是……是学习资料,同学帮我打印的。”
妈妈把盆往地上一搁,在那絮絮叨叨:“家里钱是大风刮来的啊?天天买资料,也没见你考个第一回来。”
路夏夏没敢顶嘴,低着头贴着墙根往屋里钻。
“赶紧洗手吃饭!这闺女,一天到晚啥话不说。”
路夏夏关上房门,心脏还在扑通扑通乱跳。她没去吃饭,先把那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书桌上。
说是书桌,其实就是个窄小的电脑桌,屋里冷,她搓了搓冻僵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裁纸刀划开了封箱胶带。
那一瞬间,路夏夏呼吸都屏住了。
一个精致得像艺术品一样的胡桃木八音盒,还有几本装帧精美的原版书,封面上烫着金色的花体字。
那八音盒是纯机械的,透过玻璃罩,能看见里面精密咬合的齿轮。稍微一拧发条,清脆悦耳的调子就流淌出来,那个跳芭蕾的小人就在齿轮上旋转。
路夏夏从小见过的也就是两元店里那种塑料做的音乐盒,哪里见过这样精美的东西。
路夏夏趴在桌子上,盯着那个旋转的小人看呆了。
她是真的喜欢,喜欢到嘴角忍不住一直往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晚自习是视频会议,老王在那头唾沫横飞地讲着上午没讲完的数学卷子。
摄像头都要开着,为了防止学生偷懒。
路夏夏就把那个八音盒放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一边听课,一边伸手去摸那光滑的木质底座。
只要摸一下,心里就甜滋滋的。
屏幕上的她,脸颊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那个傻傻的笑。
“路夏夏!”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路夏夏笔都掉了。一扭头老王那张大脸怼在镜头前,别提多吓人。
“你是听懂了还是怎么着?一道导数题讲了半小时,全班就你一个人在那傻乐!牙都要笑掉了!”
全班同学的麦都关着,但路夏夏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网线扎在了她脸上。她脸瞬间涨得通红,嗫嚅着不敢说话。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不认真听讲,就把你家长叫来!”老王骂骂咧咧地继续讲课了。
路夏夏在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吐了吐舌头,看着手边的八音盒,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下了课,她迫不及待地给Chen发邮件。
第八十九章 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