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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饲养
  当初大学第一个学期,她就被傅沉从学校里接走,直接带到了港岛,登记结婚。
  那时候她才知道这里的法律竟然16岁就能领证(一国两制合法合规)。
  她什么也不懂,就如一只初生的雏鸟,被它的人类主人饲养。
  他管着她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比她父母还上心。
  傅沉说她年纪还小,学业不能断。于是她被转入了港岛一所b1a,准备考DSE。
  噩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路夏夏蹩脚的粤语和浓重口音的英语,在那些一口流利双语的本地同学里,像个异类。
  她们会学她说话,然后在她背后肆无忌惮地哄笑。故意用她听不懂的俚语交谈,用那种轻飘飘的眼神打量她。
  “大陆妹。”
  她永远记得那个称呼,和说出这个称呼时,那些年轻女孩脸上轻蔑的表情。
  有一次她回家,终于没忍住,在玄关处就哭了出来。
  傅沉那天恰好在家。
  他从书房出来,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安慰,也没有拥抱。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路夏夏,你除了哭还会干什么。”
  第二天,家里就来了好几个老师。
  英语、粤语、还有DSE的所有科目一对一教学。
  他没问过她的意见,就直接替她办理了退学。
  就如不可摧残的狂风一般侵入她的人生,改变她平凡的人生轨迹。
  路夏夏打下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
  最后,她发过去一句:“还行吧,挺忙的。”
  退学后的日子,与其说是家教,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客厅变成了教室,卧室变成了自习室。
  那些老师里,教数学的陈老师最让她害怕。
  不擅长的科目遇到不合适的老师,几乎是灭顶之灾。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嘴角总是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弧度刻薄。
  路夏夏是那种标准的乖学生,即便完全听不懂那些用英文讲述的函数与几何,她也会挺直脊背,握着笔,假装在认真做笔记。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直到有一次,陈老师忽然停下讲课,用笔敲了敲白板:“傅太太。”
  路夏夏浑身一僵。
  “我刚才讲的解题思路,你复述一遍。”
  路夏夏窘迫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老师看着她,只有了然于胸的轻蔑。
  “坐下吧。”她淡淡地说,“不懂,就要问。装模作样,是骗你自己,还是骗我?”
  路夏夏攥紧了手里的笔,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之后,陈老师对她的态度就更差了,总是明里暗里贬低她。
  “傅太太,你的资质很一般。”
  “考港大,对你来说,根本是痴人说梦。”
  “我建议你和先生商量一下,找个更实际的目标。”
  终于,在一次模拟测试后,矛盾彻底爆发了。
  她的成绩一塌糊涂。
  那天晚上,她看见陈老师走进了傅沉的书房,过了很久才出来。
  路夏夏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手脚冰凉。
  她知道,老师去告状了。
  果然,容姐上来叫她:“太太,先生请您去一趟书房。”
  那间书房,是傅沉的领地。
  空气里混杂着乌沉木、旧书页和手冲咖啡的醇厚香气。
  他就坐在那张巨大的书桌后,一张单薄的纸夹在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目光落在那刺眼的分数上,轻蹙着眉。
  路夏夏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良久,傅沉发出一声极轻的音节。
  不是叹息,也不是冷哼。
  一声极轻、极短促的气音,从齿缝间逸出。
  那一瞬间,路夏夏觉得,他在嘲笑她。
  嘲笑她的愚笨,她的不自量力,她所有徒劳的努力。
  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啪”地断了。
  “我不重考了!”她冲着他喊,嗓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傅沉黑沉沉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不去转考什么港大了!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你们都看不起我!”
  她把积压了几个月的委屈和羞辱,一股脑地吼了出来。
  他还是那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说完了?”
  他的冷静像一盆冰水,路夏夏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要回家!”她哭着说,“我不要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家?”傅沉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前,姿态闲适,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字。
  “路夏夏,”他说,“你的家,怎么还会要你。”
  那一刻,路夏夏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咙里。
  眼泪停在眼眶里,连坠落都忘了。
  她看着他,那个坐在巨大书桌后的男人,衣冠楚楚,优雅矜贵。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考港大,从来不是目的。
  把她困在这座半山别墅里,才是。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路夏夏打了个寒噤。
  她不能待在这里。
  她会疯的。
  “就算我不回家,”她喉咙有些干涩沙哑,“我也不想在港岛读书。”
  路夏夏往前走了一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回内地。”
  傅沉的平静终于有了变化。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绕过书桌,一步步向她走来。
  “你说什么?”他轻声问。
  “我——”路夏夏想重复,却被他眼底翻涌的阴鸷骇得失了声。
  “路夏夏,”傅沉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考不考得上港大,从来不取决于你的分数。”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动作温柔,眼神却是一片荒芜的冷:“它只取决于,我想不想让你去。”
  路夏夏的血液都凉了,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几个月的相处里,所有人都对傅沉毕恭毕敬,在港岛,没有人比他更有权势。
  她推开他:“我不要!我就是不要待在香港!你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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