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楼山下的村庄依着山又傍着水,虽然是初冬时节,但河水依旧流动,水面上的竹筏独自荡漾仿若拥有法术的仙界之景,而那摇动着身子嬉戏的鸭子嘎嘎的叫声又平添些许烟火气息。
雪酿摘下风衣的兜帽,打量这个地方,人烟稀少的村落里远远看不到人影,她只能继续朝前走。这时候,一只纯黑色的小狗颠颠儿的跑到她身侧,开心的叫着。
蹲下身将它抱进怀里,雪酿抚摸着它,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知道这里有个叫华少翌的人吗?"
小家伙似是听懂了,汪汪叫了两声挣扎的落了地,一边摇头晃尾的朝前跑,一边回头冲她叫。
"你是要带我去找他?"
雪酿将信将疑的跟在它的身后,警戒十足,很快,小狗在一个山脚下的竹屋门口停了下来,蹲在门前,汪汪叫了起来。
狗吠声未落,屋内就传来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可是既然人已经带到,你又为什么不让她进来呢?"
小狗似是通灵,站起身走上台阶,灵巧的推开竹门,见身后的雪酿不动,便又对她叫了两声。
"姑娘既然是来寻我的,又为何在门外浪费时间呢!"
长吸一口气,雪酿知道自己从决定来找他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其他的退路。银靴踏在台阶上,一眼便窥得见里面的全貌,一张床、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而那发出声音的男人正以侧脸面示人,自顾自的下着围棋。
"咳咳!"
见他并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雪酿刚鼓起的勇气很快消失了,但一想到自己未来的路,她又信心十足的落座在他对面。
"如果雪酿没猜错,你就是庆陵君的贴身侍卫华少翌。"
他不紧不慢的捏住一颗黑色棋子,游移不定的不知要落在哪里,抬头看了一眼雪酿,露出半张满是刀疤的脸。
雪酿虽然吓了一跳,但还是接过他指尖的棋子,看了一下整盘棋局,将其落在几粒白子间。
"妙,这一步下的很妙!"他开口称赞,"不愧是我楚国唯一的公主。"说着,他忽然弄乱了棋局,盯着她,良久,"只是不知道公主,是否明白自己肩头的责任、血液里的仇恨。"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华少翌!"
"自然!"他摊开手,"你的信物呢?"
雪酿掏出宽袖中的匕首,砰的一声拍在八仙桌上,神色冷冽,语气也比刚才更冷了,"你让我来找你,到底为什么事!"
"报仇、复国、带领我大楚遗民重建家国。"华少翌直白道,"以公主的才智应该很清楚,不是吗?"
"我明白。"雪酿虽然不悦还是点了头,"既然你尊我一声公主,那你就是认了自己仆人的身份咯?既然如此,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华少翌的眼神陌生,似乎很不解这番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而这时雪酿才发现他的左眼有一道很深的疤痕,而且视线呆滞的眼球是瞎的。
"华少翌是楚国的仆人,不论生死都如此,可是如今也是公主复国的依靠,我虽然不想以你的救命恩人自居,因为那是为人臣者必须做的,可是,我也希望你知道,在大楚没有复国之前,你必须听我的!"他抬起头,用一只眼睛死死的盯着雪酿,态度强硬,"他日你登基为帝,自然会明白华少翌的一切苦心!"
周围的氛围安静的有些骇人,雪酿抱起蹲坐在自己身边的小狗,细细抚摸,但是没想到华少翌却一把将其抓到自己身边,当着她的面将本该活蹦乱跳的小黑狗直接掐死。
"你!你为何如此残忍!它只是一只无辜的狗!"雪酿站起来,怒道,"你是不是也在告诉我,不听话就随时会被你杀死!"
"不是!"他也随着站起身来,将黑狗的尸体轻柔的放到的角落,"它在这里陪了我六年,这六年里我只有它,它也只有我。"
"那你为何要......"
"因为你!是你害死它的!"华少翌说的云淡风轻,"雪酿,你不能与任何人、任何东西产生感情,那都将是你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因为人一旦有了牵绊就会受到桎梏,就会做出让人失望的事,就会......毁了精心布下的棋局。"
雪酿心绪难平的看着他所指的已然杂乱的棋盘,感觉脊背处渗着冰凉的汗,余光里小黑狗躺在角落里的样子触目惊心。
"公主,华少翌可以为了复国大业舍弃一切,而你,只要舍弃'情'就可以。如果按交易来算,你很划算的!"华少翌不理会她的不满,继续道,"这样,不如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我不想听!"
"你必须听!"
以自己强大的内力隔空关严了门窗,雪酿见自己根本无法走出去,只能认命的重新落座,可是这一次,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华少翌给她倒了一杯冷茶,细语道,"我们就从逆贼杨成林叛乱开始说吧......"
在村外等待的楚逸感到内心焦灼,瑚岚也害怕华少翌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焦躁不安,只有齐桓一个人蹲坐在树杈上面,仿若在郊游一般悠闲的一边饮酒一边轻声哼着小曲儿。
"杨成林溺死你父君逼得你母后自缢身亡后便开始找你,斩草除根是他一贯的作风。而这个时候你已经被老太监张公公以狸猫换太子的手法带出了皇宫,而那个替你死的孩子叫乐乐,是掖庭里罪奴的女儿。张公公带你日夜奔波逃到了瀛洲,一路上受了很多苦病又不敢请大夫,濒死之际把你托付给你恰好在瀛洲的姨娘。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虽然没什么主意却知道来找我!"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玟良是个好女人,为了保护你,她把自己的独女和你一起塞进最能鱼目混珠的乞丐堆。"
"那个女孩可是瑚岚?"雪酿身子颤抖,"瑚岚是凤姨的亲生女儿?"
"是的,瑚岚就是玟良的女儿,玟良就是你口中的凤姨。"华少翌顿了一下,看了看雪酿的神色,那苍白的脸让他觉得很快活,但他的声音还是阴冷的,"不幸的是,一年后,我找到你的时候,杨文翎也找到你!他要求我把你交给他,他说只有他有能力保你不死,我和玟良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便和他定下了十年之约。"
"十年之约?你们让他养着我,他呢?他的诉求是什么?"雪酿不敢往下去想,因为如果真是自己所想那样,杨文翎这个人的城府就真的太深太深了,他竟然能隐忍十年之久、并养着前朝的公主只为了一个皇位?
"或许你已经有了答案,他养着你只是为了对付宿敌杨文成。"华少翌饮下冷茶,淡淡的咂咂嘴,"他养着你、教授你所有公主应该会的琴棋书画、女红女工,可唯独不教你武术,这也是怕你日后会率军报仇吧,不过他也没想到我并不是完全将你交给了他。"
"你是说......墨渠!"雪酿的心狠狠地被剜了一刀,"墨渠是受你指使?"
"不!墨渠是自愿的,你不该怀疑他。"华少翌谈到墨渠的时候,面生的戾气平淡了很多,"他是个好孩子,他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我知道的他不会。"
一阵阵的鸭子叫声打破两人之间复杂的思绪,华少翌忽然推开窗子,背对着她,"只是我没有想到杨文翎会给你下蛊,墨渠说那是翠谷,很痛苦,他求我让你解了蛊再去鸢国,我本不打算同意,可是他就在那里跪着,跪了四天四夜。"指着不远处的一棵竹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楚昭碧,我可以给你一年的时间去解蛊毒,但一年以后不论蛊毒是否解了,你都必须按我布下的局去鸢国,用尽一切办法与他们联盟。"
"若我说不呢?"
"那你会得到和黑子一样的下场。"华少翌蹲下抱起小黑狗的尸体,"然后,我会找一个假的你继续复国大业。"
"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不,这世间没有人是傻子,只是我比他们更聪明一点。"拉近两人的距离,迫使她正视自己,"公主,你的命是大楚的,你自己做不得主!"
说罢,他推开了竹门,走到门口蹲跪下去,雪酿虽然心绪复杂也只能跟了出去,只见他用双手在干燥的土地上挖坑,由于干燥的土很硬,他的手指流了很多血。
"你走吧,一年后我还在这里等你。"
雪酿点了点头,见他极尽温柔的亲吻小黑狗的尸体,而后将其放进深坑里。
"若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那雪酿只能在无路可走的地界上,趟出一条路来。"
她步履沉重的离开,只是还没有走出几步便听到华少翌如狼吼一般恐怖的嚎啕大哭声音。下意识的颤抖了身子,雪酿快步逃一般的离开了这里。
远远望着她回来的楚逸快步赶过去将她抱了个满怀,惊而发现她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他怎么了你没有?你还好吗?"
"雪酿,要不要喝一口酒压压惊?"齐桓从树上一跃而下,轻巧的落在她面前,"喝一口吧!"
雪酿定了定神,抓起酒袋子咕咚咕咚饮下好几口,借着酒精入喉的沙口和瞬间窜满身体的温热,她一跃跳上马车,狠狠地抱住瑚岚,眼泪不听使唤的掉落进她的脖颈里。
"瑚岚,对不起对不起......"呜咽着几句,她忽然疯了一样冲楚逸喊,"我们去鬼楼,现在就走!我不要留在这个地方!"
第一百零三章 旧朝旧臣敌亦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