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熙看着父亲出门,不觉轻轻叹息地坐进沙发里。
方晴看着他一脸落寞地样子,问道:“你不洗澡吗?”这些日子,待在医院里,一直都没有洗澡,方晴觉得自己都要发霉了。
高文熙摇摇头。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高文熙再次叹息,说:“这人啊,就不能做坏事儿。一步错,百步就歪了。”
“干嘛这么感慨啊?”
“都是我不好,害得妈生病,还连累了你跟雨若……”
“想什么呢?”方晴笑起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人老了,都会生病的,别瞎想了,嗯!”说着,方晴拿起浴巾往卫生间走,一边道:“哎,一会儿进来给我搓搓后背,嗯!”
“哦。”高文熙闷闷地答应一声,忽听电话响起来。
他起身拿起电话,立刻听到雨若惶恐的声音:“爸,你们快过来,出事了?”
“怎么了?你慢点说?”
“哥被打了,伤得很重。奶奶也……”雨若说着,哭起来了。
高文熙放下电话,走到卫生间,敲着门叫:“晴儿,别洗了,我们得赶紧去医院。”
急救室里,奶奶经过急救,已经缓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围在身边的亲人,眼珠缓缓转动着,在每个人的脸上,稍作停留,又开始搜寻起来,半晌才气息微弱地问:“西城,西城在哪儿?”
“妈,西城在值班呢,一会儿就过来看您!”高文熙见状,赶紧伏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奶奶微皱了皱眉头,道:“挨了打,还能值班?”说完,她的眼神里满含悲戚,盯着文熙问:“西城不会是死了吧?”
“妈,没有!西城的确是受了伤,正在治疗。不过,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的,您放心!”高文熙不敢再隐瞒,只好实话实说了。
奶奶微微颔首,然后把眼光转到方晴的身上,道:“晴儿!”
“妈!”方晴叫着,蹲下身,握住了婆婆的手。那干硬的、如柴的感觉,让她心里莫名的就是一阵酸楚。“我在这儿呢!”
“晴儿,你来到高家也快三十年了,辛苦你了,也让你受委屈了。”
“妈,我们是一家人,您干嘛要说这样的话?”方晴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
奶奶却已转了目光,看着雨若,道:“雨若!”
“奶奶——”雨若叫着,也蹲下身来。不知为什么,看着奶奶这个样子,惶恐就像海浪一样,从心海里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奶奶的眼神出奇地清澈慈祥,深深地看着她,说:“找个好人,把自己嫁了吧,嗯!”
“奶奶!”雨若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
“奶奶不是逼你啊!一个人,不论男女,都要有个家,要有个亲人。为的就是像我现在这样,要死了,有你们围着我,为我送行。让我不寂寞,不孤单,也不会害怕了,知道吗?”
“奶奶,您别样说,我害怕!”雨若哭着说。
“傻丫头,这样就害怕了?”奶奶翘了翘堆满细细皱纹的嘴角。“那就赶紧找个人,给自己作伴啊!”
奶奶说完,不等雨若再表态,已经将目光转向爷爷,道:“老头儿,我们相伴了快六十年了是不是,够本儿了!也知足了,是不是?”
爷爷什么都没说,只是会意地望着老伴,微笑地点头。
奶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好了,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说着,自顾闭上了双眼。
众人退出房间,方晴才得出功夫,问雨若:“西城怎么样了?”
雨若泪眼迷离,道:“哥的肋骨断了两根,万幸的是,好在断裂的肋骨,没有刺着内脏。鼻骨也骨折了,多处软组织挫伤。更糟糕的是,脑子受到震荡,现在还一直在呕吐呢。”
“到底是谁做的?报警了没有?”高文熙问。
“警察来过了。可是哥一直都昏迷着,什么情况都提供不了!”
方晴转头对爷爷说:“爸,您就在房间里,陪妈吧,我们去看看西城!”
爷爷默然地挥挥手,然后,转身回到病房里。
雨若领着爸妈来到西城的病房。
罗超正在查看西城的血压。
方晴看到西城躺在床上,浑身都被纱布缠满了。像一个白色的大粽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不觉心里生疼,流着眼泪叫着:“我可怜的孩子,是谁下这么狠的手啊?”
高文熙走过去,看着西城的样子,心疼地伸出手,却不知道该抚摸他哪里,才不会弄疼他。手在半空悬浮了半天,终于无力地放下了。
然后,转头看着罗超道:“小罗,这孩子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吧?”
罗超摇头,道:“应该没有大问题了。就是伤得挺重的,要自理的话得将养一段日子了。”
“哦,这就好,这就好!”高文熙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午夜里,雨若守在西城的病房外长椅上,昏昏欲睡。
爸爸妈妈去守护奶奶了。
哥哥就只能由她相陪了。
这一夜,雨若经历了太多惊心动魄的事情了,给了她太多的震撼。
尤其是奶奶在病床上说给她的那番话,让她深深思索。
“奶奶不是逼你啊!一个人,不论男女,都要有个家,要有个亲人。为的就是像我现在这样,要死了,有你们围着我,为我送行。让我不寂寞,不孤单,也不会害怕了,知道吗?”
奶奶老了,有我们这些儿孙们照料!将来有一天,我也会这样的,老弱衰微,谁来照料我呢?看起来,人活在这世上,是孤单的,注定要寻寻觅觅,寻找属于自己的温暖呢。
想到“温暖”这个词,忽觉周身有些寒凉。入秋了,身上应该添加衣物了。
可是,这个时刻又去哪里弄衣服呢?
想着,不觉在椅子上蜷起身形,用双臂抱紧了自己的双膝,以此保持身体温度的快速流失……
罗超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来到西城的病房,一眼就看见蜷缩在门口椅子上的雨若。
雨若一脸寒瑟的模样,昏昏然地睡着。
罗超没有迟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拿出一条薄毯,来到雨若的身边,动作分外清柔地将毯子披到雨若的身上。
连日来,奔走于家、医院跟幼儿园之间,再加上亲人们接连遭遇不幸,让雨若承受了太多的疲劳跟惊恐,让一向睡眠警觉的她,此刻居然没有察觉。
而,披在身上的毯子,渐渐让她寒凉的躯体,感到了一阵适宜的温暖,双手慢慢放开了蜷缩的双腿。
罗超又轻轻替她把毯子盖到她的腿上。
然后,去了病房,观察了一下西城。
西城还在昏迷。罗超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退出房间,蹲在雨若的身边,细细端详着雨若。
此刻,雨若正在做梦。
她梦见奶奶了。
奶奶手里握着那支长长的烟袋杆儿,慢悠悠地来到她的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她,说:“这丫头,可真是没心没肺啊,这个时候还能睡得着!起来,起来,奶奶要走了!也不说送奶奶一程,嗯!”
“奶奶,您要去哪儿啊?”雨若醒了,但眼皮儿却异常地涩重,感觉困得要命,打着哈欠问。
“能去哪儿啊,当然是回来时的地方啊?”
“什么来时的地方?”雨若被奶奶绕口令似的话,弄得越发糊涂了。
“哎呀,不跟你说了,时辰来不及了!”奶奶说着,匆匆走出门去,迎着一团白得发亮的光芒走去,瘦小干枯的身影,渐渐溶解在那道白光里……
一股子熟悉的恐慌感,让雨若不顾一切地叫喊起来:“奶奶,奶奶——”
“雨若,雨若,怎么了?做噩梦了?”
雨若一下子睁开眼睛,只见罗超正轻轻摇撼着她。
见她醒来,罗超明亮的黑眸子,望着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雨若摇摇头,抬腕看看表,已经是早上五点十分了。
她低头望望,看见身上的毯子。
罗超解释说:“看你睡着了,像是很冷的样子,就给你盖上了!”
“罗超,谢谢你!”雨若说着。那一瞬间,她觉得心里满是柔柔的暖。
罗超笑笑,道:“我们俩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知道吗?”
雨若不置可否,站起身,进了西城的病房,看着西城问:“我哥哥还没有醒来!”
“嗯,身体各项指标基本正常了,按说,应该醒了。或许是他自己不愿意醒来吧!”
“还有这样的事?”雨若稀奇地问。
“嗯,或许师父经历了什么特不开心的事,他的潜意识拒绝接受,情愿昏睡着。医学上,是有这样的病例的。比如有的人,因为某种原因,不愿走路。就给自己一个不能走路的心理暗示,结果他就真的不会走路了!”
“你是说,哥现在也是因为不愿意醒过来,才这样的,对吗?”
罗超点点头。
“哥究竟经历了什么了,要这样呢?”
罗超说:“不知道。这只怕要他醒了才会弄清楚了。不过,昨晚,小蛮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昨晚,把师父叫到停车场的人,是凝秀的爸爸!”
“什么?”雨若吃了一惊,“这么说,是凝秀的爸爸把哥哥打成这样的?”
“嗯,我觉得应该不会错。”
“那你昨晚干嘛不把这个情况告诉警察?”雨若有些着急。
“我不敢肯定!而且,你也知道,凝秀姐跟师父好了七八年了,或许……”
“你知道什么呀?”雨若着急地打断了罗超,“我哥根本就不爱她,哥心里早已有人了?”
“什么?”这次轮到罗超吃惊了,刚想问个明白。
雨若的手机响了一下,打开一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雨若,奶奶走了!”
雨若张皇地对罗超说了一句:“替我看护一下哥!”便匆匆向奶奶的病房跑去。
第54章 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