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若去幼儿园上班。
　　晌午趁着孩子们吃饭的空档，匆匆去了郭雅雯的家。
　　坐在去往郭雅雯家的公交车上，雨若不觉把郭雅雯的人生经历，在脑海里过滤了一下。
　　郭雅雯跟方晴都是市七中的老师。
　　郭雅雯的老公是位商人，在海南从事地产开发，也算是一位土豪了。
　　但两个人的夫妻关系却好像很疏远。
　　在雨若的记忆里，好像一直都是两地分居的。郭雅雯前年退休后，就自己投资办了一家幼儿园，发展的还不错。
　　一个跟雨若年龄相仿的女儿，在美国留学，已经好几年都没回来了。
　　在雨若的感觉里，郭雅雯家的经济基础不错，好像一直都不缺钱。但，给雨若的感觉是，她过得并不幸福。
　　家庭，这个制造苦难的地方，随着时代的进步，最终应该会消亡吧？雨若走进郭雅雯那幢装修精美的大房子时，心里这样想着。
　　然后，她看见了母亲，正在餐桌旁吃着一碗方便面。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母亲，看见母亲高挽在头顶的发髻，透出的缕缕银丝，雨若的心头一阵莫名的酸楚。
　　她强自抑制汹涌在心头的浪涛，苦笑着说：“妈，晌午，您就吃这个！”
　　“吃这个挺好的，节省时间。吃完了，我可以随便看看书，上上网，学习一下。这些年，我在家的牢狱里，都快成傻子了。”方晴淡淡地说。
　　“妈，您还生我气呢？”
　　“哎哟，我哪儿敢啊！”方晴夸张地说。
　　雨若来到母亲身边，半蹲下身子，求恕地看着母亲，说：“妈，刚刚你也说了，家是牢狱，为什么您还非逼着我也进这牢狱之中呢？”
　　“那不一样！”放晴说，“咱们那个家，是牢狱，你可以找一个好男人，可以建立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啊！”
　　“我怎么就会有那样的幸运呢！”
　　“雨若！”方晴忧郁地看着女儿，道：“可是，你怎么可以永远都不嫁人，妈妈不能陪你一辈子，将来你老了靠谁啊？”
　　“妈，看看您现在这样，我对婚姻就更难没信心了。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够养活自己，干嘛要靠人啊？”
　　“好好，我说不过你。反正你现在有自己的一肚子主意。妈这一生过得很失败，不能给你什么指点，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方晴有些泄气地说。
　　“可是，妈，您打算长久在郭阿姨家过下去了吗？”
　　“当然不会，休息几天，我会去找份工作的。”
　　“妈，您真的不肯原谅爸爸了！”
　　“夫妻的缘分尽了，也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母亲声音冰冷地说，眼泪却陡然溢出眼眶。
　　“妈，您就在这儿冷静冷静。过几天我再来看你！”雨若替母亲擦去眼泪，站起身来。
　　方晴离家出走，高家有条不紊的生活一下子陷入混乱中。
　　不要说，家里的卫生没人打扫。就连每日必须的三餐饭，都成了问题。
　　做为家里唯一少壮派女人，做饭的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到雨若的身上。
　　按说，雨若以前下了班，常会进厨房给妈妈帮厨。做点饭，也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是奶奶，总是不满意，不是说米煮得太硬，就是说菜炒得太咸。
　　妈妈离开了，雨若对爸爸是又气又怜。跟爷爷奶奶从小就养成的疏离的关系，让她变得更沉默；父亲高文熙因为自己做错了事，心里怀愧，对着家人，也不知该说什么合适；爷爷原本就寡言少语，现在就更没话说了。这个家庭，陷入一种冷漠的沉默中。
　　只有奶奶，每天上了饭桌，总要挑三拣四。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活着，还是高家的当家人，她苍老尖利的声音，一刻也不肯消停下来。
　　那天晚上，雨若做好了晚饭，把爷爷奶奶请出来吃饭。
　　老太太做到桌旁，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立刻就皱起了眉头，说：“雨若啊，你这蒜毫炒得也太硬了，甜不拉几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奶奶，那您尝尝这个西红柿炒鸡蛋！”雨若好脾气地说。
　　奶奶看看那盘菜，眉头皱得更紧了说：“你看看，怎么那么多汤啊，一看就没胃口！”
　　旁边的爷爷，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说：“行了，你能不能不那么多事儿啊？媳妇不在家，有人给你口热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拣什么呀？”
　　“那也得能吃呀？这么难吃怎么下咽啊？”奶奶不服气地大叫。
　　“好了，爸妈，你们别吵了，明天我去饭店叫菜，总可以了吧！”高文熙蹙起眉头，说。
　　“哦，你很有钱是不是？你现在是大款了吗？”
　　“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到底要怎么样啊？”
　　“我不想怎么样！就是活够了！”老太太说着，一摔筷子，站起身，蹒跚地回自己房间了。
　　雨若看见奶奶不肯吃饭，不觉望着父亲，道：“爸，一会儿我再重做吧！”
　　“行了，一会儿我来弄吧！”高文熙使劲咽下一口饭，那动作仿佛是把心里的难过也一起咽下去了似的。
　　雨若郁闷地放下碗筷。
　　天色已经很晚了，奶奶还坐在床上，吧嗒着她的大烟袋。
　　爷爷蹲在屋子中央，正用尼龙绳捆扎着那些捡拾回来的旧纸壳。
　　窗户开着，丝丝缕缕的清凉之气，不时从窗口悠悠地流淌进来，给这个有些沉闷的房间里，带来丝丝新鲜的空气。
　　而那些纸壳子，在爷爷的手下，被按压成规矩模样的同时，阵阵灰尘也不时地飞扬起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呛得爷爷不时地咳嗽起来。
　　奶奶终于忍不住，用烟袋锅子狠狠敲击着床板叫：“老东西，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爷爷没抬头，依旧做自己的，一边说：“老伴啊，该消停的人是你！”
　　“我怎么了？”
　　爷爷停下手，抬头看着奶奶说：“孙女给咱们做饭，就不错了，你干嘛还要挑三拣四啊！咱们都老了，眼瞅着就得人伺候了，你这么折腾，还不把人都折腾跑了啊！”
　　“你懂什么啊？我这么折腾，就是想晴儿回来啊！”
　　“你说什么？”爷爷惊奇地瞪着昏花的眼睛。
　　“晴儿离家都三天了，我不信雨若会不知道她妈妈的下落？如果真是那样，她会那么安稳。我折腾她，她一定会跟她妈妈诉苦，晴儿舍不得女儿，就会回来的。”
　　“哎哟，老伴，可真有你的！”爷爷瘪着没牙的嘴，说：“你也不想想，是咱们儿子气走晴儿的，这事儿不解决，晴儿一定不会回来的！”
　　“我不也是没办法吗？”奶奶叹气，重新装了一袋烟说：“咱们都老了，又都没有退休金。老头子，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害怕儿孙们，看我们不中用了，嫌弃我们了。你看西城那小兔崽子，我拿他当心尖肉呢，可他说搬出去就搬出去了，一点留恋都没有。”
　　奶奶说着，眼里就流出泪水，道：“你说，当年咱爸妈那会儿，哪个儿女敢像现在人这般放肆？晴儿算是好媳妇了，居然也要离家出走。你说，我们活得还有什么趣？”
　　“哎，老伴呀，我说你这脑筋该换换了，你还不服气呢！”爷爷站起身，来到老伴身边道：“现在时代不同了吗？”
　　“可，儿孙们都不理咱们了，咱们的晚年日子，还有啥保障啊？”
　　“所以我说，只要身体允许，咱们一定得去捡破烂了啊！破烂能换钱，这年月，什么都靠不住，只有钱才是王道呢！”
　　爷爷说着，伸出粗糙的大手，给老伴擦眼泪，一边盯着奶奶问：“老伴，明天跟我一起去捡破烂好不好？两个人有伴了，还不闷呢！”
　　“去，脏兮兮的，谁跟你去呀！”奶奶厌恶地说。“我得想个法子，叫我媳妇回来才是正经！”
　　那会儿，雨若在厨房洗碗，听着爷爷奶奶大一声小一声的谈话声，心里忽而生出莫名的酸楚。在爷爷奶奶的对话里，她可以深切地体味到，两位老人对生命暮年的惶恐。
　　在雨若的印象里，爷爷奶奶，一直都很偏疼西城哥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孩，是外姓人。
　　因为女孩早晚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
　　雨若还记得母亲曾经抱屈地跟她讲过：当年奶奶知道妈妈生了孩子，特地挎了一篮子鸡蛋，从乡下千里迢迢地赶过来。
　　走到产房门口，遇见了爸爸，听说生了个女孩，奶奶扭头就回去了。而伯母生下西城哥的时候，奶奶给伯母整整做了一个月的饭。
　　雨若很小就知道爷爷奶奶不喜欢自己。尤其是奶奶，有了好吃的东西，都是给西城留着的。
　　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是一次两次了，以至于，雨若对此一直都是耿耿于怀。
　　可是，今晚，听见爷爷奶奶的话，雨若忽而觉得爷爷奶奶活得也很不易，甚至有些可怜。
　　那一刻，雨若好想走过去，搂住爷爷奶奶，告诉他们别怕，只要自己活着，就会照顾他们，让他们安度晚年的。
　　可是，几十年累积的隔阂，让她觉得很难启齿。唯有在心里，默默地发誓：以后一定要对爷爷奶奶好，不再惹他们生气了。
　　想着，心里一动。因为雨若在幼儿园上班，晌午要陪着孩子们吃饭睡午觉，是不能回家的。爸爸在学校，晌午饭一直都是在食堂吃的。这些天的晌午，爷爷奶奶都是自己在家对付的。
　　雨若觉得，应该给他们的午饭提前准备出来。即使自己晌午不回来，爷爷奶奶也可以吃上很丰盛的午饭了。
　　想着，雨若立刻就动手准备了。
　　偏偏这时，放在灶台上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