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开就好,不用在此地一直陪我。”慕烨离立在噬魔台之上,望着灭魔门上的铭文淡淡地说道。
“尊将是因为洛然是妖,所以,要赶洛然走?”她颔首,身上的薄衣被微风吹起,轻声低吟着。
慕烨离踱出两步,看向苍白的天空,转而温柔道:“在你心中妖都帝女是怎样的一个人?”
闻言,她沉默良久,似是在思量。半晌,方才开口道:“洛然是妖界的小妖,又是半妖,生存之地本就狭隘,遇上帝女亦是因为尊将引见。虽说与帝女不过只是数面之缘,但是帝女的为人,确实温和。”
“倒是实话,从前见她古灵精怪,倒是不曾想过是妖都的帝女。如今,听闻她因为妖心被盗,丧命妖都,心上倒是有些愧疚之情。”他将腰间坠着的仙玉握紧,垂眸望一眼,似乎能够排遣心中些许的歉意。
见此,鹿洛然的神情稍变,转而又是镇定的模样。嗫嚅片刻,方才开口道:“尊将,尊将只是愧疚之情?”
“自是只有愧疚。我二人从前亦是算萍水相逢的好友,如今,她既已经逝去,我又欠她诸多的情义,怎能不愧疚?”慕烨离缓缓将腰间的仙玉放下,叹口气道。
慕烨离如此回答,她便也不再纠结,不过,若是令眼前的尊将知道,当初盗取妖心救他之人是自己,他会是感激,还是憎恨?毕竟,此事伤害了帝女,令帝女做了替罪之羊。
当初,慕烨离只身潜进妖地之时,被妖后袭击,身受重伤,竟是险些失了性命。鹿洛然将其救起,却不知如何救治。早就知晓慕烨离与云之陌交好,便擅自带着重伤的慕烨离,前去寻云之陌,希望其有法救治。
不过,即使云之陌用尽乏术,最终却无果。鹿洛然得知妖心能力巨大,瞒着已经因为救治慕烨离昏迷的云之陌,只身一人潜入地维宫,盗取妖心。
亦是因此,慕烨离方才得救。只是,云之陌心间自知,她虽情不能控,却已经身为人妻。再加上,自己身为妖都帝女与仙界战将自是站在不同的立场,如此针锋相对,与其无果的执念,不如,成人之美,令眼前的半妖鹿洛然守护他亦是一样。
自此,她承认自己盗取妖心,宁愿形神俱灭。
“你还不走?可是什么事情?”慕烨离见身边的鹿洛然不动,轻声问道。
“无,无事……”她赶忙回答。
“那便快些下去。这里是噬魔台,你虽是半妖,应是对你也不会太好。回去勤加修炼,到时脱骨成仙,自是自在。”他嘱咐,面容温柔道。
“是……”她颔首回答,眸中就像藏了一潭掺了墨的清水。
这时,怀御正提着酒壶走来,迎面与离开的鹿洛然擦肩而过,眸中闪过一丝惊色,转而又恢复平静。
“方才过去的,是妖吗?还是人?这真真假假,倒是有些分不清楚。”怀御将一只胳膊搭上慕烨离的肩膀,聊赖地问道。
他望一眼肩膀上垂下的怀御的手,清冷道:“她不是妖,亦非人,乃是人与妖的后代。是生活在妖界的半妖。”
闻言,怀御掏掏耳朵,很是不可思议地说道:“你这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这要是半妖,以你慕烨离的性子还能由着她走在噬魔台上?应是早就处以死刑了才对。”
“这孩子身世可怜,在妖界亦遭受不少排挤。若是能够渡她回正道,自是大功一件。如此做,何尝不是我仙界之人应做之事?”慕烨离将肩上怀御的手臂拉下,踱出两步说道。
“我以为你是仙界的铁石心肠,是妖就要除掉。如今,似乎我这般多的日子是白认识你了,果然,这人总是会变的。”怀御打个呵欠,依靠在旁边的石柱之上,将手中的酒壶递到嘴边说道。
听此语,慕烨离面无表情,似是并未理睬。半晌,他才开口道:“你如此饮酒,我倒是念起了一人。”
“如今,恐怕你口中所念的人,比你我过得还要自在。”怀御仰头看天,满目哀怨地说道。
闻言,慕烨离上前将他手上的酒壶夺过去,咕咚饮上一口,道:“如今若是他过得自在问我心间亦是无了愧疚之情,当日大战,若不是他出手,我应是没了这条性命了。”
怀御噗呲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当时你不是也救了他一命?若不是你二人互相救助,恐怕我在这里都见不到你们了。还别说,当年的大战真是骇人。如今想想,当时的妖界,真算是野心磅礴。”
三千年后。
太白山般若楼中,青烟袅袅。
“烨离,你还不落子?若是再不落子,我可是就要赢了。”鹿洛然身着青白的纱质长袍,端坐在慕烨离的对面,一手夹起棋盒中的黑子道。
旁边依靠在榻上的怀御瞟一眼棋盘,唇边扯起笑意,道:“你二人这棋局还真是跌宕起伏,我以为烨离你胜券在握,怎么,看样子是要输在小徒弟的手上了?”
慕烨离不语,打量棋局半晌,将手上的白子,很是镇定地落在了棋盘之中。转而眉目舒展,一副轻松的面色望着身侧的怀御。
顿时,鹿洛然面露惊色,指着棋盘道:“怎么,怎么又活了……”
见此,怀御倒是并无惊讶,摆弄着手上的青玉九凤樽,笑着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洛然,我看你还得多加练习呀!”
“当初教你下棋不过是因着想要你多些乐趣,不然,在这仙界之中,无生无死的生命,拿什么排解?棋要慢慢走,人亦是要慢慢走,这一下子,若是一切到了尽头,岂不是仅剩下散不开的寂寞了吗?”慕烨离将手上的白棋摆弄着,目中就像万年集聚的清水,深奥无比。
见此,鹿洛然滞了片刻,将手上的黑棋揉搓着,目光望着棋局道:“时光荏苒,匆匆我已经在仙界三千年之久,虽说已然成仙,但是心上的人却并未知我之意。如今此语,想来应是帝女的事情,仍旧难以搁下吧。”
语落,般若楼中的空气瞬间静止下去。
见此紧张的气氛,怀御亦自觉不适。他将手上的青玉九凤樽放至案上,缓缓起身,笑着说道:“这怎么又扯上三千年之前的事情了?如今生活如此逍遥,仙界与妖界亦是难得的平静,如今,你们如此自找没趣儿,岂不是浪费了大好的时光?”
“怀御近来听闻你师父对于仙尊继承之事,已经心中明白。你可是有何想法?”慕烨离将手上的白棋放回棋盒之中,背手起身,说道。
闻言,怀御似是很是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说道:“师父老人家的心思向来不能揣测,但是,若是在我与师兄之中选择,这明白的事情嘛!到时,师兄自是承担天玄的重任,我便去人间走走,顺便去寻师弟,逍遥生活自是不能只让是第一人享受不是?”
说完,他咧咧嘴。
“你心镜一向明朗宽厚,不像你师兄苏岩一般严肃认真。若是能够去人界造福苍生,自是你的造化。不过,依我看来,你师父想来出其不意,此次天玄山仙尊之位,恐怕并非会落在苏岩的身上。”慕烨离转向窗边,望着广场之上练习剑法的弟子道。
闻言,怀御的面色稍变,随即说道:“你少在这里忽悠我。师父向来夸赞你,又极是喜欢师兄苏岩,对于我从未夸赞称许过,怎么会命我继承天玄仙尊之位?”
鹿洛然见此,亦是举得不解。她沉吟思量半晌,开口道:“此事事关天玄的未来与天下苍生,我想如今天玄山的仙尊,应是不会这般轻易地,将仙尊之位,交予一个整日醉酒,不看门中之事的弟子身上才是。”
“世间万事总有其规律原因,若是你师父看中了你的德行,此事自是在理。你师兄苏岩虽是认真,却并不通情。古板的仙界之人,就似当初我接手太白之时一般。”慕烨离叹口气,说道。
“古板不通情?烨离,若是师兄古板不通情,怎么会对于我喝酒之事睁一眼闭一眼?你这说法,我倒是觉得并不很妥当。”怀御思量片刻,昂首说道。
“苏岩师兄向来和蔼,见了我亦是从未有何不悦之举。何来不通情理之说?”鹿洛然问道。
“洛然,如今你已经脱骨成仙,何来不悦之言?怀御向来喜好品酒,自是因此我们结识,一个酒鬼如何能够成为他道路的石头,若是对你好些。他自是多了些拥护之人。”他沉声道。
“你将我师兄想成何人了?慕烨离,若不是你与我相交甚深,今日如此说我师兄,我定然已经打你了!”怀御说着,面上一片的愠色。
见此,鹿洛然赶忙上前拉着他,生怕他做出何事。
“你莫要着急,安静地等,岂不是比说什么都要好?”他笑笑,渺远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
第一百零三章 落寞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