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转眼已经过了芙蓉花盛开的时节,颜榛来到湖边时,只见满目萧索,又见湖中的小筑也是冷清非常,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伤感,长长地叹了口气。
“姑娘在此对湖长叹,莫非也是因为错过了那盛开的芙蓉花?”
颜榛回转过头,只见那面孔十分熟悉,不禁惊道:“你是……覃思涵?这……这怎么可能?覃思涵不是已经……”
“哦?难道姑娘认识家兄么?”那男子问道。
颜榛闻言,方知是覃思涵的同胞兄弟,不禁愣愣的,道:“你们两个……也太相像了吧。”
男子笑了笑道:“在下在下覃思曈,与覃思涵是双生兄弟。家兄在数月前离家旅行,至今未曾归去,一路打听,才知道他来了沙河镇。我来这里找他,果然常听人说家兄前段日子与一个女子就住在这湖心小筑,既然姑娘认识家兄,想必与家兄住在这里的正是姑娘吧,那姑娘能否告知在下家兄何在呢?”
颜榛闻言,忙道:“额……不是我不是我,与你家兄长住在这湖心小筑的另有其人。”颜榛又心中自忖道:“原来覃家的人竟然还不知道覃思涵已经死了,那么我到底要不要把他的死讯告诉你的弟弟呢?额……恐怕这事也瞒不下去,拖着也只是增加他家人的牵挂,我还是说了吧,免得他弟弟也徒劳寻觅。”想毕遂道:“额……我知道,不过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其实你的兄长已经去世多时了……他说他在离京之前就给家里留过书信说自己将命不久矣,难道你们都没看到么?”
覃思曈闻言沉吟道:“呵呵!居然,真的死了……”
“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激动而已,多谢姑娘了。”
覃思曈说着就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道,“在下雨姑娘真是有缘啊,这区区一锭银子就当做感谢姑娘告诉在下家兄去世消息的酬劳吧。”
颜榛皱了皱眉,感觉这覃思曈的表情不对,好像一点也没有悲伤的样子,便道:“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覃公子你而已,免得你徒劳寻觅,这酬劳嘛,就不用了。”
覃思曈讪讪地收回了银子,笑道:“这样的话,如果今后姑娘去了帝京或者遇到什么难事的话,尽管来覃府上找在下就是,在下定当鼎力相助,为姑娘排忧解难。”
颜榛越听越纳闷,道:“其实我也不算帮了你很大的忙吧,只是告诉了你一个消息而已,你又是送银子又是为我排忧解难的,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些啊。”
没想到覃思曈竟然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道:“姑娘此言差矣,现在我父兄皆去,那整个覃府与百年基业便都是在下一个人的,姑娘你说,这对在下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事么?”
颜榛闻言,心里又自忖道:“这个人怎么回事,得知兄长去世的消息没有意思伤感不说,还犒赏他人,庆贺自己独霸覃府,真是……罢了,我也懒得与他多话。”想毕摇了摇头,道:“覃公子,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没想到覃思曈竟将她拉住,挽留道:“看姑娘这身打扮,好像也是个浪迹江湖之人,唉,年纪轻轻就如此漂泊,要不要随在下一起回帝京,享受荣华呢?”
颜榛微愠,连忙挣开道:“不必了!”
颜榛径直跑开,一直到了街上才停下来,一面自嘀咕道:“这个覃思曈,简直像极了他那个负心的爹覃钰铭。”说着又往湖边望了望,无奈地叹息道:“沫汐啊,看来你真是找错了复仇的对象……不过,你也应该庆幸自己遇到的是与覃钰铭和覃思曈不同的覃思涵,不然你真的很可能又要被伤一次。”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半边天,街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颜榛见天色已经不早,遂也回了客栈,次日,三人继续赶路。不日,便到了南方沿海边。
颜榛一见那苍蓝蓝的广阔的大海,金色的沙滩,不禁跑在最前面,激动地道:“哇!原来这就是海洋啊,果然和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的空气好像都有一丝咸咸的味道耶。”
石青云在后面鄙视道:“你真是少见多怪!”
颜榛不以为意地转过身,笑道:“我确实是没有见过海洋啦。”说着又看向崇阳上人道:“崇阳,你这些年四处云游,应该是见过海洋的吧。”
然而此时的崇阳上人看起来好像精神不佳的样子。颜榛又问道:“崇阳上人最近这是怎么了,感觉好像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崇阳上人这时仿佛才回过神来,道:“恩?怎么了?你刚刚说啥?”
颜榛一脸阴沉,鄙视道:“我说,崇阳上人你,是不是到了这里水土不服了?”
崇阳上人道:“没什么,大约是救回国主的时候元神也跟着受了损。”
“师父……”石青云脸上瞬间有种心疼而不忍的神情。
崇阳上人笑了笑,道:“又来又来!为师不需要你以身相许!”
颜榛闻言,“噗嗤”一声,掌不住大笑起来。
只听石青云一本正经地道:“师父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一番苦心的。”
崇阳上人望着远处的城镇,转身就走,一面还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累的紧,我们还是快点找个地方投宿吧。”
颜榛看着崇阳上人的背影,默默的凑到石青云身边悄声问道:“青云啊,你们当时救国主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啊,崇阳不就是真元受损了么,有天香蜜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啊,怎么他刚才说元神受损了?”
石青云道:“你以为阴司的鬼差是你一个常人能见到的么?要从他们手里抢魂魄,只能元神出窍!”
颜榛闻言顿时震惊,道:“什么?你们,居然真的用元神出窍?”
“不然呢?”
“你们这也太冒险了,简直是胡来。万一你们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岂不是你们的元神也要被鬼差一并带走么?”
石青云皱了皱眉道:“我跟你说,我前一个师父本来就在我的寝殿布置过一个法阵,原本凭我和师父合力就可以轻易对付的,哪曾想,那天来勾我父皇魂魄的却不是一般的鬼差,不是黑白无常,而是牛头马面。”
“所以崇阳上人到现在了还是没有恢复正常,才会如此的精神不振?”
“恩,其实当时我的意识早就开始涣散了,所以根本就不清楚师父后来究竟做了什么,直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恢复如常,我的父皇就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一样。”
颜榛闻言叹道:“你怎么不早点把崇阳的状况告诉我,医仙或许有办法的,可你只说崇阳不能多行一步路不能多说一句话,根本就没说清楚。早知道这样的话,我们也应该让崇阳在帝京多呆一段时间的。”
石青云也点头道:“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师父好像一点也不想在帝京待下去了……”
“恩,好吧!崇阳上人生性逍遥,宫里的规矩太多,又前后有人客气小心地伺候,肯定觉得别扭。这次送画魅的本体回鄢州,也算是一段比较轻松的旅程,就让崇阳上人好好休息一番吧。还有你呢,我一直想问你来着,现在你的父皇也算度过这次生死劫了,你呢也不用四处再去收集妖灵精华,逆天改命扭转乾坤了,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一起出来呢?”
石青云摸了摸后脑,不好意思地道:“我……这个,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宫里的生活,大概是与成长的环境有关吧,我还是喜欢和师父还有你一起云游历练,斩妖除魔。哎呀,师父都走那么远了,咱们也快跟上吧。”说着便跑了。
当晚,初更时分。颜榛走在客栈的后院中,听着远处的浪声,不禁道:“南方的气候还真是暖和多了,这仲秋的时节北方大漠已经下了几场雪了,中原也开始转凉了,这里即使在晚上出来吹夜风也感觉不到凉意。”
正自享受着,忽然听到一阵歌声,似乎是从那边酒肆传来的,颜榛细听时,只听一个女子唱道:
“锦窗明,花径漏。别离重逢,欲语黄昏后。酴醾洒尽能留否?匝地梨花,一夜东风瘦。
掩金钗,掸翠袖。暗恨闲愁,脉脉情依旧。无限深幽红豆蔻,一夜无眠,相思成永昼……”
颜榛听得入神,不禁感叹道:“这么美妙的琴音,却配上如此悲伤而动听的歌声。”
颜榛闻声寻去,及到了酒肆中,在前排一位置坐定,只见台上那女子身穿白色的纱裙,腰间用水蓝丝软烟罗系成一个淡雅的蝴蝶结,墨色的秀发上轻轻挽起斜插着一支薇灵簪。肌肤晶莹如玉,未施粉黛。她轻抚摸着琴身,深吸了一口气,玉指在古琴上波动,十分流畅。伴随着古琴,婉转又有些哀愁的歌声再次缓缓流出:
“梨花落,洒泪却因谁?飞羽乍满香阁褥,急风吹倒玉瓶枝,青帐自空垂。
无限恨,恨极在天涯。君亦不知卿所念,夜寒孤倚旧时花,灯叹月儿斜……”
颜榛正听着看着,只听身旁的一酒客问道:“你看着好像挺面生的,应该不是这里的常客吧?”
颜榛也没想到这些酒客原来都是每天在此听那女子唱歌的人,遂点了点头道:“额……其实我是受人之托来鄢州办点事情的旅人,今日刚到的鄢州,适才听到这凄凉婉转的歌声,才来的。”
那酒客又好心地解释道:“那台上的女子是秦菲筝姑娘,她原本是咱们鄢州成里的大户栾家的大公子栾庭刚过门三日的妻子,可惜一年多以前也就是他们新婚三日后的那天,栾大公子出海却遇上了龙吞,从此以后杳无音讯生死未卜……”
颜榛一听龙吞这个词顿觉奇怪,遂又问道:“龙吞?是什么?”
酒客道:“就是海上起大风暴的时候,海面上接连卷起的数丈高的巨大浪柱。一旦被卷进去,那必然凶多吉少。”
颜榛闻言叹道:“那这么说的话,栾大公子岂不是早就……”
酒客轻叹一声,也摇了摇头,道:“谁说不是呢……可是这菲筝姑娘她就是不肯相信啊,所以她这一年来一直在这鄢州城里最繁华热闹的地方献唱,希望可以遇到几个愿意帮她出海寻夫的人。”
颜榛听了越发奇怪起来,又追问道:“据我所知,这鄢州城本来就是临海的港口,要找几个会水的人出海不是应该很容易的么?况且你刚才说失踪的鄢州城大户人家的公子,以他们家的实力就算出重金聘请他们家也应该承受得起吧。”
那酒客不住地摇头叹息道:“姑娘你有所不知,那栾家的人……只怕是巴不得栾大公子回不来呢。毕竟现在的栾家,老爷子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栾大公子失踪后没过几天,栾家也不知听了那里的闲话就认定秦菲筝姑娘是个不详之人,便将她赶出了栾家。不过话说回来,栾大公子失踪的事情确实是蹊跷的很……”
颜榛见他说着说着没有说下去,不禁又端了杯酒给那酒客,追问道:“哦?怎么个蹊跷法?愿闻详情!”
那酒客饮了口酒,又凑近颜榛的身旁,压低了嗓音道:“我之前听那些同栾大公子一同出海的人回来说,那天海上原本是风平浪静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间,大船的前方就出现了一个足有七八丈高的巨大龙吞,径直向大船撞来,船夫们来不及调转方向,就完全没龙吞卷入其中,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被卷入海里去的时候,都闭上了双眼,等待溺水的那一刻,没想到一阵风浪过后,大船平稳如初,大家再睁开眼的时候,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却独独短了栾大公子一人,你说这可蹊跷不蹊跷。”
颜榛闻言,顿时陷入了沉思,自忖道:“这确实是一件奇事,难不成是那海中有什么精怪不成?”
又听那酒客继续道:“所以这菲筝姑娘想找的也不是那种普通的紧紧会水的人,而是要找那种身怀绝技的修道之人,那海上的风云是变幻莫测,栾大公子的离奇失踪在鄢州城传的沸沸扬扬,一般的人知道了那里还敢去?就是那些运气好安全回来的人也再不敢出海了……”
颜榛也点头叹息道:“这倒也是!”
那酒客也叹道:“唉,只可惜我们每天在此捧场的人都是无能为力的人,能做的也只是帮着秦菲筝姑娘将她的故事与请求想更多的人传达出去罢了,菲筝姑娘确实是一个可怜的人,我们也只是希望菲筝姑娘能够早日找到被她的歌声和故事打动的又有能力去帮她的人……”说着便又饮了一口酒,朝颜榛道:“小姑娘你今天既然被她的歌声吸引到了这里,不如就此好好听一听,希望他日你也能将秦菲筝姑娘的故事和请求带到中原去。”
颜榛又看了看台上抚琴歌唱的女子,只听她口中仍唱道:“流水无情,幻化万千旧景,对水相思,凝聚过往,不解当年情……”
这女子之歌,声韵凄惋,竟能使人销魂醉魄,颜榛怔怔的听着,沉吟着歌词:“流水无情,幻化万千旧景,对水相思,凝聚过往,不解当年情……文朗师兄啊,我真的还能找到你吗?”听到此处,不禁落下泪来……
正自出神间,忽然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同时听人道:“怪不得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好雅兴啊。”
颜榛回头一看,却是崇阳师徒二人,拍她的人就是石青云。
“怎么回事?你怎么还掉眼泪了?”石青云不解地问道。
颜榛连忙擦了擦眼睛,道:“不是……我只是刚刚被这个女子的歌声给感触到了而已……”
石青云又道:“额……好吧!你下次在夜里一个人出来的时候,能不能留个口信让人知道你去了哪里,干什么去了好不好,今天害我和师父把鄢州城几条街都找遍了。”
颜榛抱歉道:“实在是抱歉,让你们跟着悬心了……”
崇阳上人在颜榛身旁坐了下来,又轻轻拍了拍颜榛的肩膀,微笑道:“没事没事!你要不是这么晚了一个人跑出来,我和青云也就听不到这么美妙的歌声了。好了,现在已经是二更了,咱们还是先回客栈吧……”
颜榛看了看他两位,痴痴地点了点头,与他们一道出了酒肆……
第三十章 物是人已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