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韶雪坐在已经掉了漆的窗户前,默默地看着院子中或疯或傻的女子们,她们皆是蓬头垢面,破旧的麻布衣服上沾满了草屑,皇甫韶雪心中哀叹,如今,就连宫里最粗使的下人也不会穿这种布料做成的衣服了。
“娘娘,喝盏羹吧。”紫菱端来一碗安胎的汤羹,皇甫韶雪浅浅的‘嗯’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轻声道:“难为御膳房还肯惦记着我。”“这都是咱们皇上吩咐下去的。”紫菱放下汤羹道:“娘娘不知道,今日早朝,有朝臣说娘娘无德,恳请皇上废了娘娘,皇上大怒,说不许朝臣再议论此事,还说,会追查此事,若最后真的是娘娘做的,他便退位于诚亲王,带着娘娘和殿下们离开。”
“他怎么能说这样的傻话?”皇甫韶雪急道:“他的皇位是多么辛苦才得来的,怎么能为了我……”“娘娘,这才显着咱们皇上对您的真心呀。”“我知道,可是,那些大臣哪一个是善罢甘休的人?他这样说,一定会引起群臣的不满的。”“雪儿还是这么在意我吗?”熟悉的男声在门外响起,皇甫韶雪回过头去,却见刘浩宇站在门外,登时呆住了,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一袭玄色盘金龙的衣服却越发清晰起来,容不得她细想,有力的双臂已经将她揽入怀中,那胸膛温暖的叫她不能推拒,昨夜的委屈终于化成泪水,最后汇聚成柔软的一句轻喃:“五郎,你终于来了。”
“是,我来了,昨夜是我糊涂了,禁足也就罢了,怎么能叫你来冷宫?走,咱们回去吧。”刘浩宇想要抱起皇甫韶雪,皇甫韶雪却推开他道:“五郎,圣旨已下,不能随意更改,再说,我在这里也没人敢怠慢我,你看,御膳房还送来了汤羹,我知道,这是你吩咐他们的对不对?”皇甫韶雪指着桌子上那一碗尚未来得及用的汤羹,刘浩宇一怔,皱眉道:“我是吩咐宫中各处小心伺候你,但这汤羹,原本该在晚膳十分送来的,而且我叫他们做的,是一碗牛乳燕窝,怎么换成了这个?”
“许是御膳房记错了,这个也挺好的呀。”皇甫韶雪急忙道,刘浩宇摇摇头道:“御膳房的人都是在宫里待久了的,怎么会连这点小事都记错?这当中一定有蹊跷,来人,宣太医过来。”
皇甫韶雪看着刘浩宇紧张的样子,拉着他道:“好了,你也不必事事如此紧张,来,先坐下我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之上发了好大的火,五郎,我知道你待我的心很好,可是,你也不能为了我就不要皇位了呀。”“皇位,哪里会有你重要?”刘浩宇拉着她的手,像是丢了一件极为珍贵的东西,如今失而复得了,他轻声道:“雪儿,你知道吗?昨夜,我几乎要疯了,我不停的问自己这些年我带给你的到底是快乐多一些还是灾难多一些,我想了整整一夜,最后,也没有想到几件让你快乐的事情,这些年,终究是我委屈了你。”
“五郎,你哪里有委屈我?”皇甫韶雪嗔怪的道:“这些年虽说咱们也吃了不少的苦,但两个人在一起就很好了呀,我有你这样一心一意的夫婿,我还能求什么呢?我……”话音被匆匆赶来的太医打断,刘浩宇道:“去看看,那碗汤羹离可有不该有的东西。”“是。”那太医赶紧去了,不一会儿便过来跪下道:“启禀皇上,这汤中被人下了红花,皇后娘娘如今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如此计量下去,会立刻血崩,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什么?!”刘浩宇黑眸中的柔情瞬间消失,转换成化不开的寒冰,他怒道:“赵权!去查!今天这碗汤羹凡是经手的人,都给我抓起来!”“是。”赵权一脸冷汗的带着人去了,皇甫韶雪已经惊得说不出话,刘浩宇道:“雪儿,我不能让你再留在这里了,走,跟我回上邪殿。”
“不行!”皇甫韶雪的神智一瞬间就回来了,黑眸之中满是清明之色。“浩宇,害我的人若这次不成,肯定还有下次,而且,昨夜的事情之后,我觉得我宫里有奸细,这样贸然回去,岂不是给了那人可乘之机?还不如呆在这里,只有紫菱陪着,我安心。”“可是……”刘浩宇顿了一下,便道:“好吧,但是以后,你的饭食要从万安殿单做,除了赵权送来的东西,别人送来的都不能吃。”“我知道,你放心,我会好好护着我们的孩子。”皇甫韶雪轻声道:“好了,五郎,你该回去了,以后,不要再来这种地方,来得多了,会遭人话柄,我会好好的,等你查出一切,带我回去。”“嗯。”刘浩宇点了点头,将皇甫韶雪拥入怀中,长久的不愿意分开,末了,还是狠心的推开她道:“我走了,你自己保重,等我带你出去。”“嗯,我信你。”皇甫韶雪绽出一个笑容,刘浩宇不忍再看,转身离去。
“如今妹妹身陷冷宫,咱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爹爹,我不信,这件事情就真的无迹可寻吗?”皇甫瀚宸耐不住性子,急道,皇甫明远思量片刻,沉声道:“瀚宸,你且先稳一稳,以皇上如今对你妹妹的情谊,你妹妹就算在冷宫也不会有事,咱们冷静一下,想一想这件事情谁能获得的利益最大,就从谁开始查。”“那受益的人可多了,怀贵人虽然失去了孩子,却借着这件事情打压了妹妹,贤贵妃看似与妹妹情深,但若说这件事情受益最大的还是她,怀贵人的孩子被除掉了,妹妹也进了冷宫,贤贵妃暂掌凤印,统理六宫,若说这件事情是她做的也有可能,可是贤贵妃在京中已无亲眷,要做成这件事还是很难的,至于其他的,似乎也没有谁了。”皇甫瀚宸皱眉,秦元清亦是皱眉道:“宫里就那么两个嫔妃,难不成这事情还能牵扯到太……”说了一半,秦元清忽然停下来了,轻声道:“我想到了一个人,当年对皇上也是爱慕有加,只是因为先皇后想把妹妹许给皇上做正妃,所以,就让她做了先皇的妃子。”“你是说……?”皇甫明远和皇甫瀚宸一齐看向她,秦元清犹豫的说出那个名字:周茹韵。
“那先去查吧,把你那十二暗卫用上,怀贵人那儿重点找一找她母亲这几个月做了什么,可有去过寺庙一类的地方,周家那儿也是一样,至于贤贵妃先放一放,若是这两个人都没有什么疑点,再查她也不迟。”“是,孩儿这就去。”皇甫瀚宸赶紧去调人,秦元清也起身道:“爹,那我先回去了。”“嗯,去吧,路上小心。”皇甫明远摆了摆手,秦元清便扶着丫鬟的手走了。
刘浩宇一个人坐在齐眉殿中,怔怔的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以往,那个言笑晏晏的女子就坐在床旁的妆镜前,慢慢摘下繁杂的头饰,卸去妆容,却依旧美的倾国倾城,如今,这偌大的殿阁之中却只剩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等待着不知道命运如何的未来。
赵权悄声进来,看见刘浩宇一个人呆呆的坐在那儿,小声道:“皇上,该安寝了。”“朕睡不着,你出去守着吧。”刘浩宇叹了口气,赵权不敢多言,退了出去,刘浩宇摸着有些冰冷的枕榻,轻声道:“雪儿,没有你陪着的日子,连这枕榻都是冰冷的,你不在,我根本无法安寝,那些淡然与冷漠,只是让那些大臣看的,我的心,在他们请命要废了你的时候,已经乱的不再安稳,这世上除了你,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叫我这般动摇。”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入屋子中,皇甫韶雪抬头看了看,嘴角微微泛起一丝苦笑,月亮又圆了啊,也是,今夜,又是十五了,宫中的规矩,每月十五,皇上都要宿在皇后宫中,刘浩宇却几乎是日日都陪着自己,这样好的月光,自己和他,多半都会坐在庭院之中,一起看着这时间最美好的光芒,有他在的时候,即便一向清冷的月光都会被他眼中的温柔所感动,变得温暖,或者,也可以说是他的眸中盛满了月光,和他眸中的温柔一起,暖了自己。
可是如今,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破旧的屋子之中,一个人,面对这清清冷冷的月光,感受不到半分温暖,原来以前的都是错觉啊,月光,本就不是温暖的东西,他在,他才暖,他不在,着月光便恢复了最原本的样貌。
五郎,这长夜漫漫,你可也是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我能感受到你的每一分痛苦与寂寞,只因我现在被思念折磨的遍体鳞伤。五郎,明明分开还不到一天的时间,我却已经度日如年,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你我都不知道,你说查出了真相就带我回去,可是宫中有太多的秘密埋藏在这华丽的外表之下,由不得人一一追寻,我怕极了,怕会等到我青丝变华发,怕会等到你我都站在了三生石前,却忘了彼此的模样。
冷宫里枯败的枝草正在疯狂的生长,遮住了已经斑驳的宫墙,一片月光之下,两个相爱无法相聚的人都默默的想着心事,长夜孤枕,又如何安睡?即便是在梦中,也会一直梦见彼此,噩梦连连,最后,还是惊醒。
第九十八章 无人相伴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