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寻冷哼一声：“你们裴家人难道就很尊重我了？”
　　裴翊皱眉：“你少一口一个裴家人，难道你自己就不是裴家的？你身上就没流着裴家的血？你就没吃过裴家的饭？你不是裴家养大的？”
　　裴寻忽然冷哼一声。
　　裴翊脸色更差：“怎么？说你你还不服了？”
　　“我用不着你们养！”裴寻忽然转过头来，双眼血红地瞪着裴翊，朝着他怒吼。
　　“你觉得你们给了我天大的恩情了，那你们谁问过我想不想要！”
　　裴翊怒了，猛地摔掉摇头。
　　“裴寻！你想好了再和我说话！”
　　“我想得不能再明白了！”裴寻的眼睛忽然红了。
　　裴翊愣住了。
　　“是，裴家是给了我很多，你觉得我也没拒绝，现在又反过来和你说这些，又当又立是不是？可我有机会拒绝吗！”
　　裴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裴寻粗暴地打断了。
　　“我进你家门那年才十岁，出去打黑工都没人要的年纪，我舅舅癌症晚期，我哭着闹着求他不要把我送走，他把我打了一顿，逼着我跪在他床前发誓，回到裴家去，不然他死都合不上眼！你告诉我我怎么拒绝！”
　　“我去了你们家后，过得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你妈佛口蛇心，表面大度，让人以为她忍辱负重，连个私生子都能捏着鼻子认下，她倒是博了个好名声，那我呢？我吃不饱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你家佣人都能指着戳我我的脊梁骨骂我是私生子的时候，谁替我出过头？！”
　　裴翊愣住了。
　　他年长裴寻几岁，裴寻进门那年，他已经在国外读书了，几年才回来一回，只记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性情古怪，时而冷冰冰的，时而嬉皮笑脸，还牙尖嘴利，总是把父母气得火冒三丈。
　　有些事情，他是不知道的。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裴翊干巴巴地道。
　　“家里的事，我不大了解，我那几年一直在国外读书。回国之后你就搬出去了，也不怎么回来。但终究我对你没有恶意，这几年我对你可能是严厉了一些，可我也是想让你的日子能过的更好一些而已，这很过分吗？而且裴家终究把你养大了不是吗？你总不能总是在外面这么混吧？你终究是裴家人，以后还是要回到家中，做自家的生意的，家中的资产，我会给你争取。”
　　“过分！很他妈的过分！”裴寻忽然暴怒。
　　他猛然抬起手，撕开了自己的衣襟。
　　布料刺啦一声裂开，露出了裴寻的胸膛，和上面的那些伤疤。
　　裴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了一下。
　　“怎么？很意外是吗？你觉得我在裴家这些年，不过是吃吃言语上的苦，你甚至可能还觉得，我不过就是一个私生子而已，你家赏我一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我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呢？”
　　裴寻讥笑一声。
　　“那我现在亲眼给你看，你以为那些佣人只是背地里瞧不起我，骂我两句而已是吗？你觉得不管你母亲是虚以委蛇还是假装大度，最起码她没有苛待我？放屁！”
　　裴寻又是用力一撕，整件衣服都被他扒了下来，露出身上更多的伤疤。
　　“这道，是小时候被他们带去祭祖，佣人偷偷把我丢在半路上，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山林里乱跑，从一个斜坡上跌了下去，被尖树根刺伤的。”
　　裴寻指着胸口上那道最显眼的伤疤。
　　“碗口大的树，砍去当柴火都不够用，可那片斜坡下面，密密麻麻的一片树根。那个伐树人会砍这样的树，会把断口砍成尖的？”
　　裴寻又指向肩头一片烫伤。
　　“这里，是佣人送汤，洒到我身上的。她在家里干了几十年了，从来都是管院子的，那天为什么要去厨房送汤？”
　　“还有这里！”
　　裴寻微微侧过腰，右侧后腰一道整齐的伤口，很显然是刀疤。
　　“老头子和你妈告诉过你吧？我考上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大学，结果自己不珍惜，开学前在外面厮混，不肯去上学，第二年才又参加高考，结果考了个野鸡大学。呵……”
　　裴寻勾唇苦笑。
　　“我确实没珍惜，可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我的录取通知书刚下来，第二天在家门口被打劫了，挨了一刀差点命都没了。裴翊，如果是你，你还会愿意回那个家吗？”
　　裴翊的嘴唇剧烈哆嗦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
　　“你……你难道说家里有人故意害你？这怎么可……”
　　“怎么不可能？！”裴寻厉声反问。
　　“你老子自己就是个上门女婿，家里上上下下的佣人都是你妈自己娘家带来的人。她表面像个菩萨，警察来了都查不出错来，那是因为恶心事全让别人干了！裴翊，你还想给你争家产？”
　　裴寻讥讽一笑。
　　“你有命给我争来，我有命拿吗？我从小就一直被防备着，从来没人问过我我想不想争会不会争，就把我当成了假想敌。我欠了你们裴家什么？我妈又欠了你们什么？能让你们这么作贱我？你现在又想对我好了？别感动自己了！我就是想活着，都要经你们同意吗？凭什么！”
　　裴翊被裴寻质问得哑口无言。
　　他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劝裴寻的，结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真相，哪里有资格评判裴寻。
　　许久，他才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
　　“那难道你就要一直在外面？和江家那个弃女厮混在一起？”
　　“她不是弃女！她是宋春枝，是她自己！”裴寻怒道。
　　“我想和谁在一块，跟你没关系！你少在这里教育我！”
　　裴翊张了张嘴，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闭嘴。
　　半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指按上门把手，裴翊停顿了一下，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现在有点激动，我回头再和你聊。”
　　裴寻一拳锤上了墙。
　　裴翊吓了一跳，不敢再刺激他了，只能转身离去。